“随便哪儿都成。”住持说。
小亡让冰冰停在房屋显得最密集的地方,住持在雪地上方几英尺的地方站住脚。
小亡说:“希望你的下辈子能有所好转。”
住持耸耸肩。“希望总是有的。”他说,“反正我至少能休息上九个月。景色倒没什么,但最不济里头还算暖和。”
“那就再见了。”小亡道,“我赶时间。”
“后会有期。”住持转身走开,神色有些悲伤。
天还没亮,大地依旧笼罩在闪烁的中轴光之下。小亡叹了口气,拿出了第三个沙漏。
它的架子是白银做的,装饰着许多小王冠。几乎已经没剩下什么沙子了。
到此为止,什么乱七八糟的事他都见识了,小亡相信这一夜已经不可能变得更糟了。他小心翼翼地把沙漏翻过来,瞅了眼上头的名字……
凯莉公主醒了过来。
她听到了什么,那是完全没有弄出一点动静的人所发出的声响。忘了豌豆和公主的故事吧——多少年以来,纯粹的自然选择已经决定了一件事,活得最久的皇族是那些能在一片黑暗中,凭着聪明的刺客没有弄出的动静发现刺客的家伙。因为在宫廷这个圈子里,总有人时刻准备着拿小刀切断继承人的喉咙。
她躺在**,脑袋转得飞快。她早就在枕头底下藏了把匕首,现在一只手开始贴着被单往上滑,眼睛睁开一条缝,四处窥探着不熟悉的阴影。她心里很清楚,只要露出半点没睡着的意思,她就永远别想醒过来了。
对面的大窗户透进些许光线,但屋里到处摆满盔甲、挂毯和各式各样的用具,加在一起足够掩护整整一支军队。
她发现匕首已经从床头掉了下去。算了,反正她大概也用不好那玩意儿。
呼喊卫兵,她认为,不是什么好主意。要是屋里有人,那么卫兵肯定已经被干掉了,或者至少是被一大笔钱砸昏了过去。
火炉边的地板上有个暖壶,能当武器用吗?
微弱的金属声响。
或许喊人的主意也不是那么糟……
窗户破了。有一秒钟,凯莉看见一幅大片的蓝、紫色火焰背景,一个戴着兜帽的人影匍匐在一匹马上。她还从没见过这么大的马。
床边的确有人,匕首已经举起了一半。
接下来的一切仿佛是慢镜头重放,她如痴如醉地看着:握匕首的胳膊抬起来,马以冰川的速度冲过地板;现在匕首举到了她上方,开始下降,马抬起了前腿,骑手踩着马镫站起来,挥舞着一种什么武器,然后刀刃划破了慢腾腾的空气,发出好像手指擦过湿玻璃边缘的噪声——
光线消失了。什么东西落在地上,发出柔和的闷响,接着是金属“咔嗒”一声。
凯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一只手捂住她的嘴,时间不长;一个忧心忡忡的声音说:“如果你尖叫,我会后悔的。拜托,我的麻烦已经够多了。”
能往声音里加进这么多不知所措的恳求之情,这人要么是真心诚意的,要么就是个超级演员,而超级演员是不需要吃刺杀这口饭的。于是她问:“你是谁?”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有权利告诉你。”那声音说,“你还活着,对吧?”
她及时把一个尖刻的回答吞进肚子里,提问的语调让她有些不安。
“你看不出来吗?”
“这不大容易……”对方顿了顿。她拼命睁大眼睛穿透黑暗,想为声音加上一张脸。只听它补充道:“我或许给你造成了非常严重的伤害。”
“难道你刚刚不是救了我的命?”
“事实上,我不知道我救了什么。这附近有灯吗?”
“女仆有时候会在壁炉上留些火柴。”凯莉感到身边的存在离开了。先是迟疑的脚步声、两声“砰”,最后是一声“咣当”,不过“咣当”并不足以形容金属落地时整个房间里那种丰沛、刺耳的杂音,甚至在你以为已经结束之后的好几秒,又加上了几声叮叮咚咚的脆响。
“我在一副盔甲底下。我该往哪儿去?”声音听上去有些朦胧。
凯莉悄无声息地滑下床,摸索着走到火炉旁,借着快要熄灭的火光找到了一捆火柴,她划燃一根,激起一小片硫黄的烟雾,接着又点了支蜡烛,找到那堆散落的盔甲,从它的剑鞘里拔出剑来,然后差点把自己的舌头给吞了下去。
有谁刚在她耳边吹了口热气,湿乎乎的。
“那是冰冰。”地上的一堆说,“他只是想向你表达友好。我猜他想来点干草,如果你有的话。”
凯莉靠着王家的自制力回答道:“这儿是四楼。女士的卧房。我们没领上来的马有多少,你知道了一定会吃惊的。”
“哦,能不能请你拉我一把?”
她把剑放下,掀开一块胸甲,眼前出现了一张苍白、消瘦的面孔。
“首先,你最好告诉我为什么我不该干脆叫卫兵来了事。”她说,“单凭闯进我卧室这一件也足够把你折磨到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