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本上的数字在眼前跳来跳去,他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他把账本合上,又打开,打开又合上,反反复复,像在做什么了不得的决定。
他拿起笔想写点什么,笔尖在纸上点了好几下,墨洇开一团,一个字也没写出来。
他丢了笔,靠在椅背上,双手捂着脸,手指插进头发里。
他在心里骂自己没出息,骂自己胆小如鼠,骂自己窝囊。
可骂完了,他还是不敢动。
他的家人捏在黑狐手里,他的命悬在那个墨衣年轻人的刀下。
他夹在中间,两头不是人。
许夜在树上坐着,目光穿过枯枝,落在周宅后院那扇小门上。
门是木头的,漆面剥落,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木茬,门缝里透出昏黄的光。
他看见周福财的影子在窗纸上晃来晃去,从这头走到那头,从那头走回这头,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困兽。
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闭上眼睛,耳朵竖起来,捕捉着周围的每一个声响。风,虫鸣,远处传来的狗叫,更夫的梆子声,还有自己的心跳。
他等了三天,黑狐没有出现。
他不急。
他有的是耐心。
那个商人脑子里的线索,不止周福财这一条。
周福财只是其中一环,不是唯一的一环。黑狐不露面,他可以等。
他等得起。
第六日。
周福财去了一趟镇上。
他换了一件干净的青布长衫,头发梳得油光发亮,脸上搽了粉,遮住了眼角的青黑和浮肿。
他在街上逛了一圈,去粮铺问了大米的价格,去布庄扯了几尺布,去茶楼喝了一盏茶。
他表现得像个普通的财主,跟熟人打招呼,跟掌柜的寒暄,跟茶客聊了几句收成。
可他的眼睛一直在四处看,看街上的行人,看两旁的店铺,看屋檐上有没有鸽子,看巷口有没有黑衣人。
他谁都没看见。
卖豆腐的王老汉推着板车过去了,馒头铺的老板在门口吆喝,挑担子的货郎边走边摇拨浪鼓。
一切都是老样子,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回到家,把买来的布交给下人,走进书房,关上门,把脸埋进手心里。
他的肩膀在抖,没有声音。
许夜跟着他走了一路。
他换了一身打扮,灰布短褂,草鞋,头上戴着一顶破草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混在人群里,不远不近地跟在周福财后面,像一个赶集的庄稼汉。
他看着他走进粮铺,看着他在布庄里挑布,看着他坐在茶楼里喝茶。
他也进了茶楼,要了一壶最便宜的茶,坐在角落里,低着头,帽檐遮着脸,耳朵却一直竖着。
他听见周福财跟茶客聊天,聊的是今年的收成,聊的是米价,聊的是东街新开的那家面馆。
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每一个字都没有价值。
他喝完茶,结账,走了。
第七日。
夜里起风了,很大。
风从西北方向刮过来,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