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我们相处得熟了,她向我做了简短的自我介绍。
梅缵月是广东人,那天她不用舀冰勺而下手抓冰,在刚见面的两国作家面前敢在地毯上打坐,挥洒自如,就暴露出中国南方妇女的泼辣劲儿。但她出生在美国,在香港念完了中学,而后考进美国哈佛大学,并在哈佛获得了博士学位。在纽约工作过一段时间,纽约的生活节奏比美国西部要快得多,因此她比别人说话快、办事快、走路快。前几年她应聘来到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任教,她的专业是历史——亚美史、中美史中的侨史。她接待过许多从中国来的代表团,有政府的也有民间的,谢芳、秦怡在她家里包过饺子,宋晓波和穆铁柱都是她的朋友,去年她回北京,还在北京饭店摆了两桌,请她在美国结识的运动员、演员们吃了一顿。这是个经历丰富的姑娘,是个外交型的学者。
梅博士看上去不过三十多岁,还是单身生活。但身上绝少姑娘的娇态、媚态,更少见女性所特有的温柔善感之状。思想极其缜密,工作十分周到,谈笑风生,热情主动,脾气随和。在洛杉矶的七天里,不论是开会还是参观游览,她天天陪我们,同我们接触最多,给我们帮助最大。事无巨细,全由她一人大包大揽,甚至包括联系饭馆、订座位要菜。当我们出钱回请接待我们的美国朋友时,也是由梅博士一手操办,而且根据参加宴会的实际人数,主动出谋划策,和饭店联系,砍掉几个菜,使宴会很体面,又节省了几十块美金。当她带领我们逛超级市场的时候,神不知鬼不觉地买了一瓶茅台酒,直到告别宴会的饭桌上才拿出来,使我们想拒绝都没有办法,只能接受她安排好的一切,事后表示道谢。
迪斯尼乐园里的火箭令许多男人望而却步,梅缵月已经坐过十二次了,而且每次陪新的代表团参观迪斯尼乐园时,她还非得再坐一坐不可。在这方面她好像有一颗近乎男人的灵魂。我还注意到她的另一个特点:电视机、录像机出了小故障,她手脚麻利,充满自信,三下五除二就能排除。她不怯阵,做这一切的时候充满乐趣。这位女博士真是多面手,生活的能力很强。这也许是叫美国的社会逼的,一个姑娘单身生活不得不这样。林培瑞教授给我讲过一个故事,有一回他卫生间的水龙头坏了,怎么也修不好,便打电话给梅缵月,梅缵月不加思考就告诉他应该到哪个商店去买哪种规格的龙头,如何安装,等等。林培瑞照她的话办理,果然很容易地就修好了水龙头。
但她并不缺少作为女性的细心。我曾向美国朋友表露过,不大喜欢他们现代的摇滚音乐,也不敢对牛仔们唱的歌曲表示赞赏,很遗憾没有听到美国传统的优美抒情的民族歌曲。不久梅缵月就送给我两盘磁带,上面录了美国优秀的传统民歌。美国的普通电视节目里,商业广告占压倒优势,很难看到真正的完整的文艺节目,梅缵月从家里搬来自己的录像机,拿来了《愤怒的葡萄》、《光荣之路》等优秀影片的录像带(录像带里的电影是不受广告干扰的),她还向我推荐必须看一部反映美国纺织女工生活的电影。她的理由是:我是写工业题材的,应该了解反映美国工业题材的文艺作品。她的这番好意是不能拒绝的,实在是盛情难却。可我又知道她太忙,不愿给她增加新的麻烦。每天开会、参观访问、参加宴席等等节目结束以后,差不多就得到晚上十一点多钟了,再到她房间看一到两部电影,我们掌握在不超过凌晨两点钟离开她的房间。她果真是越到夜里精神越好,索性赤着脚在房间里忙来忙去,接电话,打电话,安排明天的活动,处理各种杂事。她干着这一切事情并不影响给我们当翻译。我们听不懂美国原版电影中的对话,她几乎能把每一句话都能译成中文,往往听了上句就把下句也译出来了。有时她在干别的事情,分不开身,只看一眼屏幕就能讲出下面的故事。她喜欢艺术,喜欢音乐,她的记忆力实在惊人。
当我登上飞机的舷梯,望着梅小姐的身影,心里涌起一股感激之情:她无疑是一个干才,可以成为出色的学者,或者是外交家。美国有她的事业,她对美国也许比对中国更熟悉,但愿她成功、快乐、幸福……
9月27日
美国医院——可怕的乐园!
爱荷华医院是美国的一所一级医院,它不仅为爱荷华州的人看病,每年还要接待近五千名从美国其他州来的病人。医院院长卡拉敦先生向我们介绍的时候说,美国有些重要的人物和某些外国的国家元首,也到这个医院治过病。
爱荷华医院有两幢连接在一起的九层大楼,外观华美,呈乳白色。西楼是老楼,东楼是新楼,连在一块,变为一体,难分新旧。医院的创办人从一打基础时就为将来的发展留下余地,现在的医院主楼也未“封顶”。楼顶的材料分四层,水泥板上面是泡沫塑料,再上面是胶,表层是石子。什么时候医院再扩大,掀掉石子就可以接着往上盖。楼顶上可以起落直升机,以便遇到紧急情况时接送病人和药物。
医院周围有水池、喷泉、草地、花木,幽静而秀丽,医院内真称得上是一尘不染,窗明几净。为了节约能源,门和窗都是三层玻璃,全楼密封,用调节机调节空气和温度,室内没有任何不良味道,光线充足,空气新鲜。楼内的结构很像个“而”字,前面的“丁”是挂号处、小卖部、会客室、游艺室以及医生们的活动区域。在医生们的活动区域里有无数间漂亮的小房子,是个像蜂窝一样的迷魂阵,有写作室、休息室、研究病历进行学术交流的房子,有喝咖啡听音乐的地方,有给学生和实习医生讲课的教室。在东楼的第一层有一个非常漂亮的三角形休息厅,厅里摆着盆景和艺术品,十分考究。休息厅的面积本不很大,由于三面墙都从地板到楼顶镶上了大镜子,一下子使大厅变得宽畅又亮堂。东楼是卡拉敦盖的,他经营医院有方,使医院不断发展,赚了很多钱。因此医院把那个豪华的三角形休息厅命名为“卡拉敦大厅”。后面的“四”就是治疗区。每一竖儿都代表一条又长又宽阔的楼道,楼道两旁是诊室或者病房。楼道不是筒子形,隔不远就有一个圆形小广场,这叫“中心控制室”。值班的医生和护士就在广场旁边的房子里,广场周围有四五间病房,多的有七八间病房或者诊室,这就算一个治疗单元。这个小广场用处很大,病人活动,医生会诊,给学生讲课,坐在中心控制室里可以观察每个病室的情况,抢救急病人时这个小广场还便于医生护士奔跑,有充分的回旋余地和使用空间。每一条楼道,有好几个这样的治疗单元。整个治疗区里用不同颜色的地毯区分出门诊区、住院区和教学区。
爱荷华医院里还设有一个特殊的职务——“艺术调节员”。爱荷华州的州政府规定,一切部门必须把建筑费用中的百分之零点五用在艺术上。如卡拉敦大厅共花费二百四十万美元,其中拿出十二万美元买成各种艺术品装饰大厅。这一条规定实在不错,爱荷华医院共有雕塑、绘画等艺术品九百件,每年还要花一万五千美元购买新的和维护原有的艺术品。医院内的墙壁上、走道里、房间内随处可见各式各样的艺术品。医生的家属和病人的家属也时常赞助一些钱给医院添置艺术品。在一楼的走道里,摆着一百多双吓人的、同真人的手一模一样的手模型,这些都是名人的手,有艾森豪威尔等几位美国总统的手,有爱因斯坦等大科学家的手,还有著名音乐家、运动员的手。这是本医院一个骨科医生做的,他有这种业余爱好。“艺术调节员”还负责每星期为全院职工和病人安排一次艺术表演,或者开音乐会,或者请外地的剧团、乐团来表演。医院的生活也算是丰富多彩,颇为艺术化了。
我问在爱荷华医院进修的中国医生:“美国人为什么要搞许多华而不实的东西,把医院办成一个游乐园呢?”
“这是个可怕的乐园,是个谁都不愿意来的乐园!”
“嗯?”
“我们转了这么一大圈儿,你难道没有感觉吗?医院条件很好,医疗器械很先进,病房很多都空着,病人不多。”
“这是为什么?”
“美国人最怕生病,医疗费太贵……”他有一回牙疼,到牙科检查了一下,拿点药,就花了三十美元。平常头疼脑热,一进医院的门没有四五十美元出不来。要是得了该住院的病,甚至需要做点小手术,那至少也得一千多美元。如果是大病,需住较长时间的医院治疗或者动大手术,那就不可想象了,几万,乃至十几万都是它!
所以美国人大多数都买医疗保险,买了保险再看病就由保险公司花钱。保险分两种,大病的保险和小病的保险,小病的保险不管治大病,大病的保险也不管治小病。我们一到洛杉矶,听说梅缵月就替我们买了短期医疗保险,这也是未雨绸缪。美国的保险真是五花八门,演员保脸,运动员保腿,农民保房子、保地,等等。
美国用于医疗和保健的费用比世界上其他任何国家都高,根据他们联邦政府公布的数字,一九八一年全国医疗费是两千八百七十亿美元,比国防费用开支还高,平均每个美国人一年要付医疗费一千二百二十五美元。
因此,在美国行医收入是很高的,普通医生年工资约为十万美元左右,医学专家或出名的外科权威,年工资可达三十万美元左右,远远高于美国总统的工资。如果是私人开业的医生,收入就会更高,美国约有七千家医院,百分之九十五是私人医院。
随之而来的是医学界剧烈的竞争。据说美国的医药协会掌握在精明的犹太人手里,犹太人当医生的很多,在各地掌握着医疗大权和培养医生的权力,他们让每年从医学院毕业的新医生的数量永远小于美国实际所需要的医生的数量,物以稀为贵,这样就可以保持医生的高收入。美国的大学里有规定,不许外国的学生学医和法律。犹太人是抱团的,影响力很大。爱荷华医院里收入最高的是教学医生,一般都是副教授。美国的医学院学制为七年,毕业后还要经过七至八年的特殊技能的训练,才能成为真正能独当一面的主治医生。爱荷华医院的护士,也都上了四年护士学院,一个个年轻而漂亮,工资很高。从上学一直到工作,都是在激烈的竞争中求得自己的生存和发展。
美国有十家教学医院,爱荷华医院算一个,它的旁边就是爱荷华大学的医学院。参观完毕,我坐在卡拉敦大厅里等候落在后面的人,颇有兴趣地打量着稀稀落落进来挂号看病的人,他们是按照自己姓氏的第一个字母在挂号处领取一张卡片,不到一分钟就办好了看病的手续,如果是老患者,当他坐到医生面前的时候,他的病历已经在医生身边的电视屏幕上显示出来了。人越少,自动化程度越高,效率越高。
我等得心急,看见沙发旁边的茶几上摆着一摞硬纸的印刷品,我以为是广告之类的东西,拿起来一看,是医院为方便病人和家属自己印的“日报”。“日报”只有十六开大小的一张硬纸,可以折叠,两面印刷,上面有当天的天气、气温、重大新闻和本医院的重要活动。他们真是把点子都想绝了,怎样方便病人就怎样干。医院的“艺术调节员”递给我一杯冰镇橘子水,我这才发现挂号处的旁边就是一个小卖部,出售各种食品和饮料。透过玻璃窗还可以看见医院后边的花园里摆着几十张洁白的餐桌,那是医院开办的露天饭馆。医院里开饭馆,使我禁不住笑了,因为想起了一句老俗话——
政治家谈“政治”
晚上爱荷华州的议员金女士请我们吃饭,在座的还有另外一男一女两位议员,他们年纪在五十岁上下,都是民主党党员。饭前饭后大家向三位议员提出了不少问题,他们也用政治家那种特有的半似直率半似狡猾的口吻做了回答。我把这场谈话的要点整理如下:
问:来到爱荷华看见的尽是玉米地,你们只种玉米吗?
答:爱荷华的玉米是世界第一的。
问:像您这样一位太太怎么会想起要去参加竞选呢?
答:当我们决定了要去竞选,就像作家一样进行虚构,说是朋友们让我竞选的。政治是自发的运动。我们也许是想为群众做点好事,谁知道呢?办成以后也许是坏事。
问:议员的主要工作是什么呢?
答:议员的主要任务就是影响自己的选民。
问:《爱荷华日报》今天在头版头条的位置登了一张狗的照片,而许多重要的新闻却放在了并不重要的位置上,这应该怎么解释?
答:我最关心的是新的税收法,我正为此而努力。而这些事情是很难登上报纸的,两人打架就可以立刻发消息。生理上的问题是很容易上报纸的,思想上的东西就很难上报纸。美国新闻关心的是个人,花边新闻,趣闻,丑闻;中国的新闻关心的是社会,是集体,是国家。
问:您能用最简单的语言解释什么叫政治吗?
答:我们周围都是政治,就像鱼被水包围着一样。什么是政治呢?打个比方——你要捡我的东西,我就捡你的。美国人不是不关心政治,而是不知道应该怎么办,只是抱怨。
问:这又是为什么呢?
答:对政治失望,失去信心。
他们说话简练含蓄,有时一针见血,有时说出的话则像绕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