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不说米勒的文学主张,他被判刑一事以及白宫请他去做客,他拒绝这种荣誉,现在都成为他的骄傲,成为他作为一个剧作家的人格的有力佐证,这一点叫我感到有趣。
更为有趣的是,美国作家团的内部观点发生了分歧,我们则不必吭声了,在旁边看乐儿吧。美国这些老兄并没有统一的组织,他们并不认为自己就代表美国、代表某一团体或某一组织,他们只代表自己。没有任何义务要维护主席的尊严、同伴的脸面等等。有人几十年也没有开过这么长的会,这次能坐住屁股开三天会,可谓是破天荒的不简单了!谁也管不了谁,谁也不能约束谁,大家都是有教养、懂礼貌的,相聚一堂,完全靠思想、智慧、感情和个性相互配合,不存在外界压力。会议结束,大家四散而去,谁也不承担任何责任。我想着他们这种“沙龙”式的作家关系,不禁暗自笑了。
我当然有自己的看法。汪纳古特使会场的气氛轻松了,这气氛对我有利,因为我喜欢斗智式的说笑,而不会一本正经地进行严肃的讲话。
“对于作家来讲最困难的事情就是谈论自己,给自己的劳动下定义。每个人都可以按照自己的理解给文学戴上各种不同颜色的帽子。我对文学的理解就是:不断地探索人生的奥秘,开拓人们的心灵世界。这种探索和开拓必须在形式和内容上不停地突破和革新。
“文学就是整个的活生生的人,是整个的世界,不要把文学看得太单调!最不懂文学的常常是作家,也就是所谓制造文学的人。文学的社会功能是什么?当你非常疲乏的时候,让你洗个热水澡,轻松一下,这是文学;当你困得睁不开眼的时候,给你冲一个冷水浴,使你清醒一下,这也是文学;热得大汗淋漓的时候,送一杯冰镇啤酒,是文学;冷得发抖的时候吹一阵热风,也是文学;击一猛掌是文学,亲切吻抱也是文学;可以严肃,可以娱乐,可以哭泣,可以咒骂,什么都可以,这都是文学。
“作家对自己的理解往往和群众对作家的要求不一致。作家不是圣人,作家是当不了圣人的。作家是‘人精’。人对世界上的事情知道得太多,就会变得老奸巨猾。作家就是知道事情太多的那一类人。然而,如果作家都是傻瓜,大家对世界上的事情都一无所知,那也是人类的灾难。”
我也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发言结束后,左边的赫西向我伸出手,说我讲得很好。他这样郑重其事地握手祝贺,倒使我不好意思了。其实我的心里很清楚,我没有说什么严肃庄重的话,王顾左右而言他,充其量不过是凑趣。
吃过午饭,会议继续进行。
格雷发言:“我们处在一个不安全的社会。在受困扰的社会里,作家不知道他们要干什么。当政治家创造出一种有远景的政治生活,文学才会繁荣。”
汪纳古特辛辣地说:“美国的作家是非常受宠的,政治家不害怕作家,不管文学。在中国也是这样吗?”
金斯伯格用他特有的直率说得更痛快了:“中国有没有同性恋?你们有没有创作自由?毛泽东犯了什么样的错误?……”
他一口气提出了十几个问题,但和文学关系不大,多是政治性问题。看来挺尖锐,使礼堂的气氛一下子紧张了。实际上,这些问题提得十分幼稚,毫不尖锐,很容易回答。我几乎是好不容易才控制住自己没有笑出声。
人类的灾难之一,就是人为地制造许多隔阂,比如地界、语言、国家、政治、时俗等等,使各种民族之间不能相互了解。任何一个口号,不管其内容多么精彩和深刻,要想超出本民族的界限都是很困难的。口号不能出口。正像许多美国人不是对中国的现实,而是对中国的一些口号感兴趣并进而产生误解一样。作家的心灵如果不是完全自由的,他又怎么能够进行创作呢?可是,文学如同船,是不能离开水去追求自由的。世界上又哪来的绝对自由呢?美国号称“自由世界”,一到晚上却不许我们自由上街,因为不安全。即使在光天化日之下,抢劫凶杀的事情也时有发生。是歹徒的自由世界,善良的百姓就不会自由。这是多么普通的事实,多么简单的道理。作家不应该叫群众害怕,使政治家害怕难道是坏事吗?美国的政治家不管文学,不怕作家,这难道是美国同行的光彩吗?“受宠”到不被答理的地步,实在是一种悲哀!美国作家表现出来的高涨的政治热情,对中国政治的关心远远胜过对中国文学的关心,这一点使我感到惊奇!
我当然知道他是不会私下找金斯伯格谈话的。因为金斯伯格并不受他领导,他对诗人没有任何约束力。在以后的一天多时间里,金斯伯格的发言腔调没有丝毫的改变,证实了我对卡曾斯的猜测。
卡曾斯听到同伴给中国作家出“难题”,为什么会感到紧张呢?据说前几年召开过美苏作家会议,会上吵得一塌糊涂。他可不愿意把中美作家会议也开成那个样子。何况中美两个国家的关系是这样的微妙、这样的敏感,他是个有政治背景的人物,不会让这次作家会议背离美国的总的政治利益。
冯牧叫我回答关于创作自由的问题,我把上面谈到的意思讲了。
卡曾斯为了扭转会议气氛向友好的方面发展,赤膊上阵了:“核武器威胁着全人类的安全,我们的作家,我们的文学,如何为禁止核武器贡献自己的力量,拯救人类。能否请中国朋友谈谈对这个问题的看法?”
这老先生似乎方寸已乱。他当然是一片好心好意,中国对禁止核武器的态度是坚定而鲜明的,世人共知。他提出这样一个问题,决不会使两国作家发生争吵,而只会产生友好的共鸣,加浓团结友好的作料。可是他忘记这是什么场合、什么会议了,一群作家,讨论文学问题,又能就禁止核武器问题达成什么谅解呢?
他的问题应该请汪纳古特先生回答,汪纳古特嘲笑文学的作用是南瓜掉在地上发出砰的一声响声,而他的主席却主张用文学去禁止核武器。请问,汪纳古特的南瓜掉下去以后没有落在地上,而是砸在了卡曾斯先生深恶痛绝的核武器上面,是南瓜把核武器弄湿,使它不能引信爆炸,还是核武器把汪纳古特先生的南瓜碰个粉碎?
我终于忍不住举手发言了,为了不使卡曾斯先生感到太不好意思,我把上面那段话的意思说得更婉转、更柔和。最后说:“我建议关于禁止核武器的问题,还是留待联合国的专门委员会去讨论吧。我倒觉得作家的当务之急是如何拯救文学,文学面临着听觉文艺、视觉文艺以及凶杀、色情等通俗文艺的严重挑战,特别是商业性威胁着文学性,尤其是在美国商业把文学打得节节败退,不知美国朋友对此作何感想?”
我的话音刚落,卡曾斯就接着说:“蒋子龙先生说得很对,我们这是作家会议,不是联合国的禁止核武器会谈,这个问题不再讨论,让联合国的专门会议去讨论吧。”
可是散会后我却受到了中国人的批评,有我的同胞,也有美籍华人学者,说我太硬了,太厉害了,叫美方的主席下不了台了,等等。他们有的直接跟我提,有的到团长跟前“捅棒槌”。金斯伯格对中国作家提出了那么多虽然不一定出自恶意,却不无嘲弄意味的问题,他们似乎没有什么反感,我的回答稍微锋利一些,他们先受不了了!有些并无多少真本事、在美国混碗饭吃的人,他们为了要迎合美国人,无论说出怎样的话,我都可以理解。使我深深感到悲哀的是我的某些同胞!看来应付美国人倒不困难,困难的倒是怎样能取得自己人的谅解和配合。
写到这儿感情激动,手中的笔跑题了。现在言归正传。我不能说喜欢金斯伯格,但也不讨厌他。晚上我们一起去赴一位剧作家举办的宴会。在旅馆的门口他看见了我,急急忙忙从兜子里掏出两本他的诗集,右脚蹬在花坛上,垫着膝盖签上他的大名,送给我。其中有一本就是他的成名作《狂笑及其他诗篇》。金斯伯格的手里仍然提着他那把风琴,不论到哪里参观或吃饭,他必带此物,有请就唱,有时不请也唱,甚至在汽车里也一路唱个不停。今天晚宴的主人是个五十多岁的单身汉,自己住一幢楼,楼内陈设相当豪华。他外表诚恳善良,也是个同性恋者,借来和他相恋的男朋友的妻子做今天的女主人。两个朋友一个妻子,这是最现代化的“三角恋爱”。然而三个人却相处得极其友好,殷勤好客,亲如一家。只可惜晚饭吃得时间太长,结束时已近半夜,没有唱歌的时间了。今天晚上却是我们对搞文艺晚会最有恃无恐的一天,因为吃饭的时候我看见电影演员陈冲也来了,有这位姑娘在场,中国人还怕出节目吗?我们可以只管吃饭谈笑了。谁知却没有机会让陈冲在异国他乡又当着这么多中美作家,表现她的演员才能。吃过饭她高声叫喊着一个中国留学生的名字,乘车走了。我也陪着金斯伯格提着他的风琴,悻悻地坐进了汽车。在路上,我鼓动他放开了喉咙。
9月23日
作家们喝完了酒之后
为期三天的中美作家会议只剩下最后一天了。卡曾斯十分谨慎,冯牧有大家风度,作为出色的作家,两人都不缺乏应有的才气,他们小心翼翼地掌握着会议的方向盘,寻找共同的目标,向友好的彼岸行驶。会议平静地进行着,大家发言很踊跃,都不失儒士风度,没有热烈的争论,没有激动人心的场面。真正关于文学的问题讨论得并不是很多,更谈不上深刻,这可以叫做“外交场合的文学讨论会”吧!生活在不同民族、不同国家、不同社会制度下的作家们,要想聚在一起深刻地讨论纯文学的问题,显然是不大容易的。
米勒提出了“工具论”的问题。他主张不要把戏剧变成宣传的工具,应该变为莎士比亚的剧场。
格雷提出了“人性论”的问题。人类所具有的好的品质是动物中最高尚的禀赋;人类身上丑恶的东西也是动物性中最丑恶的。然而,人性——是各民族所共有的,但各有区别,内容和表达的形式也不尽一样。这位女士最后的两句话打动了我,她说:“写作是很痛苦的,有时要哭三四次。但作家不写的痛苦会更大,我们所以要写,是因为我们有良心。”
金斯伯格坚决反对李瑛在发言中提到的文学要为人民服务的观点。他说:“文学为人民服务,人民犯了错误怎么办?难道要文学为错误服务吗?事实也是人民经常犯错误。‘为人民服务’的理论没有把天和地连接在一块。”
……
遗憾的是这些问题都未能展开深入的讨论,时间不允许了。
中午在凯蒂博物馆的餐厅里用饭,我同梅缵月和一对年老的美国夫妇坐在一个餐桌上。几天来,这对形影不离的老夫妇引起了我的注意,开会的时候他们坐在台下旁听,吃饭的时候(任何一个宴席)都少不了他们。他们总是默默的,很少说话。他们是什么人呢?和这个会议有什么关系?
我们今天坐在同一张小饭桌上,要想不说话是不可能的了,那显着太缺礼貌。然而美国女人要比男人更热情,老太太首先打破沉默:“你的发言很精彩,想不到中国作家讲话这样幽默,有风趣,有自己的个性。”
她以前可能以为中国人都是干部腔,千人一面了。
在交谈中我才知道这位老先生叫瑞德,是联合国难民基金委员会的副主席,是这次会议的赞助单位,也就是出钱的。难怪大小宴会必须请他们到场呢。
在美国进行各种各样的募捐是很平常的事情,团体也好,私人也好,只要想出个名堂,写出详细的报告,就可以找资本家和有钱的单位捐款。资本家为什么愿意“出血”呢?他们捐了款就可以少上税或不上税,经济上并不吃亏,还落个好名声,何乐而不为!
饭后花两个小时参观了凯蒂博物馆,没有什么值得一记的地方。建筑格局造作而粗俗,收藏的东西真正有价值的也不多。博物馆的主人当过加利福尼亚州的州长,每年他只是收基金的利息就有两千多万美元,可想而知他是什么样的富翁了。钱多得无处花,于是便建造了这样一个附庸风雅的产物——凯蒂博物馆。话说回来,有钱人搞这样的附庸风雅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当我们回到那个可爱的礼堂,离闭会的时间还有一个多小时了。出于礼节,冯牧和卡曾斯让三位列席代表每人都做了一个简短的发言。聂华苓讲了还不到五分钟,都是很得体又很合时宜的客气话,也符合自己的身份。这是个撒得开、收得拢、善应对,具有相当指挥能力的女士。从她能冷静地估计自己的写作前途,毅然把大部分精力放在操办国际写作计划上,广交天下作家,就可以看出她的精明和干练。她的《桑青与桃红》在中国青年出版社出版时,她做了很大的删节,当我对照原文知道她删去了哪些内容时,佩服她的气魄和果断。她了解美国读者,也了解中国读者。
会议闭幕以后,一直不大肯多讲话,讲究衣着举止、文人风度十足的哈里森·索尔兹伯里(Harrison Salisburv)却动了感情,他说这是他参加过许多作家会议中最成功的一次会议。他的观点和卡曾斯的主张是很接近的,这和索尔兹伯里的经历有关,他是个著名的新闻记者,在苏联工作了很长时间,出版过关于苏联的畅销书,是美国首屈一指的苏联观察家和《纽约时报》客座社论撰稿人,也曾当过美国文学艺术研究院的主席。他的文学主张很明确:“笔比剑更有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