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所当然我让张洁先讲,理所当然她应该多讲。如果她讲一个半小时,我就省力气多了。况且我一点也没有做准备,一边听她讲,一边在脑子里也好拉出个提纲。谁知她连自己那一个小时的定额还远远没有完成,就收住了话头。她不是取巧,而是出于对我的照顾,如果她把话都讲尽了,轮到我的时候岂不没有词儿了!她只讲了自己的创作道路,讲得诚恳、实在,同文学有缘的人一定能从她的讲话中受到不少启示,会场气氛很好。她把最好讲的那一半题目——介绍中国当代文学,留给我了。中国当代作家一大群,风格各异,有“绝招”的人很多;作品更是车载斗量,我不敢说全都读过,自信对重要的作品没有漏掉。而且这些作家里多数人我都见过,要介绍他们并不感到困难,不论是北京的谌容,还是广州的陈国凯,都可以说上不止一个小时。一个题目,一人一半,各有侧重,妙极!女士,倒有老大哥式的信义,令人感佩。于是我一鼓作气也完成了自己的讲话任务。
在同学们鼓掌的时候,我俩极快地对望一眼,似乎都松了一口气,这是到美国后的“第一课”,第一次登台“亮相”,也不过如此!轻松自如地就应对过去了。还剩下一点时间,让同学们提点问题,我们回答一下,就圆满结束了。没想到这个尾声倒爆出了“冷门”,使我们一下子认识了坐在下面的听讲者,把这次讲课推向了一个奇特的**。
白种肤色的学生占少数,他们对中国了解得不多,问题提得单纯,甚至在中国人听来是很幼稚的。一两句话就可以回答清楚。他们听完我们的回答总是点点头,表示满意或者说声“谢谢”。这时候站起来一位黄种肤色的“义士”,我用“义士”这两个字并不含挖苦的意思。他当时的表演实在是很侠义。那神态仿佛在说:“你们不行,提那些鸡毛蒜皮的问题,怎么能难住这两位中国作家?看我的!”于是,他摆出了最了解中国“内情”的架势,提出了一连串自认为是“最尖锐”的问题,十分自信地认为一下子就会把我们难住。等着看我们张口结舌,出尽洋相。其实他那些问题在我们看来不仅不时髦,简直是老掉牙了,我据实介绍了情况,讲了我自己的观点。其他的学生都点头,那位“义士”很不甘心会有这种效果,眼看要自己下不来台,用一种不以为然的腔调又开口了:“你们别来这一套,瞒不过我!”
我笑了:“我们这一套不想欺瞒任何人,请问你这是哪一套?”
“我去年刚从大陆出来,大陆的情况我都清楚。”
我心里一颤,为这个自作聪明的小伙子感到悲哀,只好说:“中国有句俗话,去年的皇历今年看不得了。”
紧接着又有许多类似的问题向张洁飞去。张洁讲得更真诚、更激动,没有回避我们面前的困难,讲了我们的信心和力量,也讲了我们的未来。她讲到最后感情奔涌,一股**难以抑制,化做热泪,滚滚而下,全场为之一震。
我坐在她的旁边,心里十分感动,这是多么宝贵的泪水,多么纯洁的泪水,这泪水体现了女作家的才气,把她热爱民族、热爱祖国的晶莹炽热的灵魂全托出来了。不知这些美国大学的学生们对张洁的泪水作何感想?这泪水难道不能温热有些人的心,洗亮一点他们的眼睛吗?
张洁为这次讲课做了最精彩的结尾。
走出会场,林教授向我们表示歉意,认为那个学生的提问不礼貌,也不得体。我却哈哈一笑,表示应该感谢那个学生。因为我觉得这堂课对我来说也很有收获。我回国后也许要写一篇文章,题目叫:《在美国见到的中国人》。只是不理解那个学生出于一种什么心理非要这样干,出风头,表现自己?还是想迎合某种东西?殊不知这样一闹反而逼得他的教授不得不为他的举止向我们道歉。我心里隐隐有点不舒服,也许应该由我们向两位美国教授道歉。
从美国各地专程来参加第一次中美作家会议的美方代表也都到齐了,两国作家想必已经互相做过介绍了,三三两两,或坐或立,谈得正热闹。我刚才讲话够多了,现在不想说话,只想喝点饮料,休息一下。和主人见过面,寒暄几句便来到客厅外面的花园里,绿荫下摆着几套白色桌椅,清静幽雅。我从侍者的托盘里挑了一杯冰镇苹果汁,正想找个座位坐下,有一位美国妇女向我示意,她身边正好有一个空位子,我表示了谢意,然后坐下去。
“您是蒋子龙先生?这位是Annie Dillard。”一位华人学者自动充当了翻译。
“噢,久仰!听说去年您到中国访问过了?”我嘴上说着客气话,脑子里飞快地映出以前看过的有关这位女作家的材料。可能是一九四五年出生,我记得最清楚,她是这次参加会议的美国作家中最年轻的一位,我是中国团中年纪最轻的,这可真是碰巧了。
安妮·蒂乐德是宾夕法尼亚人,毕业于弗吉尼亚州的柯林斯学院,在西华盛顿州立大学讲授过诗歌和散文的创作,曾是美以美教会大学“杰出的客座教授”。写过五本书,其中《丁克溪的朝圣者》一书为她赢得了荣誉,获一九七四年的普利策奖。此外,还受到了其他一些文学奖励,她好像同中国的许多女作家一样,也是文学上的幸运儿。
“我不懂中文,只能读英译本,觉得《一个工厂秘书的日记》是最好的作品……”安妮单刀直入谈到了我的作品,使我感到被动,因为她的著作目前还没有译成中文,我只看过一些内容提要,那不算阅读,无法对等地交换对彼此作品的看法,只能聆听她对我的批评,便说:“我曾接到过美国读者的来信,很想听您对我的作品谈点具体的批评意见。”
“《日记》的成功有三条,使我感受很深刻。一、人物是复杂的,不像有些中国作品里人物那样简单;二、技法是现代的,节奏很快;三、语言简练,富于幽默。”她的神情是真诚的,也很会说话。这叫反话正说,此三条的对立面不正是我另一些作品里的不足吗?她不说出来,却让我想到了。
我来不及再跟其他美国作家交谈,就不得不告辞出来,坐进汽车跟大家一起到一个剧作家家里去参加另一个宴会。
还好,主人所以这样安排了一个接一个的酒会,主要的目的并不是只为了塞饱两国作家的肚子,而是以吃为辅,以谈为主。以酒菜为媒介,便于感情交流,增进相互间的了解。我和美国工人诗人加里·斯奈德(Garg Sngder)几乎是一见如故,很容易就把双方感情的距离拉近了。这次我俩的交谈却不是从文学开始,而是从各自的生活经历谈起。“工人诗人”是他自称的,而且强调自己当过伐木工、护林员、油船水手、电焊工等,现在是个农民。是“体格强壮的流浪汉”和“能够吃苦耐劳的无产者”。在这样的场合,周围是这样一群人,他用庄重的口吻这样介绍自己,使我感到惊奇和钦佩。他甚至指着剧作家豪华的客厅、丰富的饭菜幽默地对我说:“这一切都应该是我的,不知为什么被他们抢来了。他们是吸血鬼、资本家。”
加里·斯奈德于一九五一年在里德学院获得了学士学位,在这期间他还曾到印第安人部落里生活了几个月,他在精神上体验到一种需要——要把生活中美好、超然、粗野和丰富的精力加以神化。这成了他创作诗歌的一个动机。他先后出版过八部诗集,多是描写美国西部风景,让自己返回自然,寻找超世的经验。
“我的诗为人民服务,为被压迫的生物服务,甚至为非人的生活服务。”他这样对我说。当他受到政治和生态问题压迫的时候,他是个理性主义者,在诗里提出争取生存的办法。当他寻求人类生活原始的典型的神秘格局的时候,他是位浪漫主义诗人。
他对东方的事物兴趣很大,曾将中国的诗歌和日本的诗歌译成英文,他还是大乘——金刚乘口传教义的佛教徒,他到过印度,在日本生活了十二年,和日本作家共同研究中国文化,他想把东方的神秘主义移植到美国的乐观主义上来。
谈起诗,他更是滔滔不绝了。他说诗应该表现“心灵的源泉,动物的魔力,独居时的想象力,令人恐惧的初生和再生”。要表现“作为人的动物,要去寻求舞蹈的疯狂般的自由、沉默和孤独中的启示……”
酒使得这个表面上沉静,甚至有几分腼腆的诗人诗兴勃发,同时又把他身上那种旧文化反叛者的狂劲也燃烧起来了!他毫不客气地把今天请我们吃饭的主人称作“富有的穷人”,他说“他们的精神是贫穷的”。他吃着人家,还要骂着人家。这种美国式的直率,叫我喜欢。
我深为他惋惜,随口而答:“这太遗憾了!”
忽然感到身后有人轻轻地拉我衣袖,回头一看是我的一位女同胞,她善意地小声提醒我:“什么事呀,你竟用‘遗憾’这个词儿,在外交场合这是表示一种抗议……”
真叫我哭笑不得,只好轻声对她说:“这不是外交谈判,这是作家交谈,我有自己的头脑和嘴,请你好好照顾自己吧。”
我感到兴趣索然,决定回国后一定要写那篇文章——《在美国见到的中国人》。
饭后,主人弹起了钢琴,有人随着节拍敲响了手鼓,摇起了碰铃,其他美国作家又唱又跳。他们热闹一番之后要求中国作家唱歌,作家应该多才多艺。我知道冯牧唱程派青衣那是很有功夫的,只是没有京胡伴奏,不知他怎样起调?
等了半天没人开口,刚才还是十分热闹的客厅里立刻变得气氛尴尬。我们出国前做了很多准备,就是没有准备到美国来还会叫我们唱歌。我在代表团里是年龄最小的一个作家,正好可以躲在后边不吭声,叫他们在前边顶吧。
美国朋友一再鼓掌,沉默得越久,我们的处境越狼狈,大将们你看我,我推你。我心想:坏了,自己不应往后躲,大将们应该去打“大仗”,这种唱歌跳舞的事理应由我这个小兵出头。于是我站出去唱了一首“山西民歌”:
人人呀都说我们两个好,
阿弥陀佛天知道。
第一次去找你,你不在,
你妈妈说你去挖苦菜;
第二次去找你,你又不在,
你们家的大黄狗咬了我的裤腰带;
第三次去找你,你还不在,
你妈妈打了我两锅盖;
第四次去找你,你老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