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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海日记(第2页)

梅缵月点点头:“亨丁顿和他妻子都喜欢文学艺术,这是最根本的。而且他们的趣味高雅,艺术修养很高,识货,知道哪是真的,哪是假的。你看完他收藏的这些东西,以及大楼里面的布置、装饰,你就会相信这一点。没有俗气,不觉得他是在附庸风雅。如果以后有时间我还可以领你去看凯蒂博物馆,也是一个大富翁修建的,那就有点沽名钓誉、附庸风雅了,有钱不识货,买不到艺术珍品,搞得不伦不类。从另一方面说,亨丁顿是个聪明人,金钱是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走,而艺术是永存的。正是由于他的名字和这样一座公园连在了一起,才受到了后人的纪念和尊敬。否则,有谁会知道历史上还有个亨丁顿呢?世界上有钱的人很多,要想有名就得学诺贝尔、亨丁顿……亨丁顿像他叔父一样,无儿无女,把家产变成了一个艺术博物馆,化腐朽为神奇,你能说他不是一个深思熟虑的聪明人?”

“亨丁顿其人当时是怎么想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确实办了一件有功德的事情,集中保护了一大批珍贵的艺术品。否则,近百年来欧洲战事繁多,这些宝贝的命运并不全是乐观的。”我赞成梅博士的观点。

“亨丁顿公园免费向全世界开放,任何人都可以来参观,自由出入,不收门票。因此,美国政府也不征收这个公园的地皮税。”

“这未尝不是又一件聪明的措施。”我很喜欢边参观边和梅缵月交谈,这使我了解更多的东西,她的许多观点也能提高我的参观兴趣。

走出图书馆,梅缵月提醒我们:“大家应该快一点走出这个迷人的艺术之宫,若是这样流连忘返,后边的东西就要看不完了。下面要看的才名副其实是亨丁顿的公园,有世界各地的奇花、异草、怪树和不同风味的独特景致。大公园里又分十几个小公园,有葡萄园、橘子园、玫瑰园、欧洲公园、日本公园、非洲公园等等,大家要跟紧,否则会很容易漏掉一个公园。”欧洲公园和日本公园没有什么好看的,亨丁顿还是用老办法,到日本去相中了一个公园,花钱买下来,把花草树木、假山木桥和房屋陈设,全部装船运到他的公园里。人工雕琢的痕迹太重,破坏了自然的协调的美。

橘子园里有世界各地不同品种的橘子,葡萄园里有各式各样的葡萄,大的如核桃,小的如珍珠;玫瑰园里正盛开着一百多种不同品种的玫瑰花……这一切都没有使我太感到惊奇。

只有当穿过热带植物林的时候,心头才为之一震,那密不透风的植物墙,那如关羽手中青龙偃月刀一般宽大的树叶,使人一下子忘记了时代,远离了尘世,仿佛回到了几万年以前的原始年代,刀耕火种,与野兽为伍。

而两个公园的连接处长着一些花草和树木,难住了我们所有的人,谁也叫不出它的名字,我只好用一句古诗安慰他们:“花不知名分外娇。”有一棵怪树,一条根上长出十几条树干,扭在一起,我们三个人伸开胳膊不能抱过来。

但是,当我走进非洲公园,立刻耳目一新,眼前是一片新奇的植物世界,使我想象不出、想象不到,可谓大饱眼福!我没有去过非洲,可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脑子里却有了一个关于非洲的想象,一提起这块土地就觉得和沙漠、荒凉、落后分不开,枯燥的气候、干裂的光秃秃的原野……当然,亨丁顿的非洲公园不等于就是非洲,但它却彻底改变了我对非洲的看法和对花草的看法。“花儿里为王的数牡丹”,**和梅花也被人们千古咏唱,令人折服。而那些仙人掌、仙人球、仙人鞭之类的球球蛋蛋,不过是花中的丑类,黑不溜秋,刺儿烘烘,不能登大雅之堂。有谁见过庄严肃穆的会场上、优雅豪华的殿堂里、喜庆热烈的大厅中间摆着这些东西呢?然而,这也许是人们的偏见。在亨丁顿的十几个小花园里数非洲公园最精彩,使许多参观者大声叫绝,为之倾倒。在非洲公园里有几条弯弯曲曲的沙土小路。小路两边滚满了各种各样的仙人球,使你像走进了丰收的西瓜地,不小心就会踩上一串。一个挨一个,一个挤一个,大的如西瓜,小的似红枣,奇大的直径犹如磨盘。品种繁多,奇形怪状,有的竟如一块块岩石,有的像不倒翁一样东晃西歪,有的几百个几千个球长在一起,组成一个奇特的造型——仙人球山。在这样的“顶”上或“山缝”里突然钻出一朵花,很像岩头的灵芝,又比灵芝更高傲,更清雅。仙人掌、仙人鞭之类的名称在这里是不合适的。应该叫仙人树、仙人塔、仙人楼。还有更多的、成千上万种非洲植物我叫不出名字,看得我眼花缭乱,惊叹不已。

它们之所以给人印象这样强烈,就在于每种植物都有自己突出的个性特征,才使人觉得又奇又怪又可爱。决不娇柔,决不妩媚,不迎合任何人,你只可观看,只可赞赏,倘若不小心碰了它一下,那可够你受的。却又自有一种带原始味道的热烈而粗犷的美。别看它们每一个都浑身是刺儿,但并不伤害同类,喜欢抱大团、扎大堆,你挤我压,成千上万,以多取胜。一般的风风雨雨、天敌侵犯是奈何它们不得的。

还要感谢太平洋给了洛杉矶一个得天独厚的气候条件,各种各样的植物都能在这里养活。

直到走出了亨丁顿公园坐进汽车,我的眼前仿佛还晃动着这样一幅情景:清晨,黄昏,许是任何一个情绪烦闷或者情绪欢愉的时候,皓首银霜的亨丁顿陪着他年老的夫人漫步在这个人工的小世界里,是立刻变得心情愉悦呢,还是愈加神情郁郁?他们的生活是令人钦羡,还是招人怜悯?

“不管怎么说,他还是花钱办了一件好事。”我不觉喃喃出声。

梅缵月笑了:“如果你有兴趣,我们稍微绕一下路,去看一个富翁是怎样有钱没处花,糟蹋艺术的。”

我立刻响应:“这样的事例不可不看。”

梅缵月讲了下面一个故事:一个阿拉伯石油王的儿子到美国来上学,花一百多万美元在好莱坞的豪华住宅区买了一幢十分漂亮的房子,主楼是乳白色,楼前有一个很大的方形前廊,四周有白色大理石雕成的栏杆,栏杆上立着十个和正常人一般大小的白色大理石雕像,虽不是出自大家之手,但这些传说中的女神、女杰,个个都线条细腻,神态生动,纤巧灵秀。周围还有一片属于自己的花园。石油王的儿子买了这幢房子之后,先是忙于找女朋友,女朋友找到后没有快乐几天,两个人就开始好好坏坏,以后又闹离婚打官司。有一天他忽然发现这幢房子清雅的色调不合他的口味,请来工人对房屋进行了一番改造。

“究竟他把房子涂抹成什么样子,一会儿你们就看到了。”梅缵月卖了个关子。

汽车驶进了所谓的高级住宅区,马路笔直,街道都是正南正北、正东正西。每一个像棋格似的方块中间,有一幢房子,四周是花园和草地。每幢房子的结构、外形和颜色都不一样,各式各样,千奇百怪。但各有各的特色,各有其美妙动人之处。这片地方果然优美安静,空气湿润,草地碧绿而又茂密,比地毯更叫人赏心悦目。房屋周围和马路两旁长满高大的树木,这些树木也和房子一样不是清一色和统一规格的,有热带的阔叶树,有椰子树、苦瓜树,有温带的火焰松,寒带的桦树,最像羊群出骆驼、高出一大截的是桄榔树,它身高五丈,从地面到四丈半的地方都是光秃秃的树干,只在顶部有十几片又长又宽的大树叶,活像一把扫天的大掸子。

“停车,就这儿。”

一点不错,这幢房子被糟蹋得够可以了!房子染成绿色,栏杆和雕像涂上了黄油漆,花园和草地显得荒芜而败乱。色彩不协调,大黄大绿,俗不可耐,格外刺眼,而且也破坏了周围这一片住宅区整个的格调。

“所以邻居们意见很大,纷纷抗议,甚至告到了法院。”梅缵月解释说。

“他自己的房子,有权随心所欲,告他什么?”我问。

“破坏环境的美,污染人们的视觉,搅乱自然的平衡,影响市容……”

“这还能构成犯罪?”

“罚款。”

“他认罚吗?”

“他不认罚,他爸爸认罚。你没见门上贴着封条吗?前不久他被坏人绑架了,那些人割下他一只耳朵寄给了他的父亲。倘若他父亲不拿出一笔巨款,下次收到的将是他儿子的人头。”

听完石油王儿子的故事,我感到不大舒服,在回来的路上再也提不起精神。说不出这是为什么,仿佛自己的心情也受到了污染。梅缵月似乎在望着我偷偷地笑,一定是我的神情引起了她的注意,她笑什么呢?她也许是很得意给作家们出了一道有意思的思考题。

9月20日

超级市场和唐人街

为了有个比较,更好地了解唐人街在美国的社会地位和经济地位,先看了一下洛杉矶较繁华的地区,浏览了一个规格相当高的超级市场。可叹美国的经济正处于萧条期,超级市场里东西很多,有些商品也确实够“高级”,但光顾的人很少,楼上楼下难得看见有人买东西。可是有一个特点,你不管从什么地方惹了气,就进商场,售货员笑脸相迎,主动问候,也可以说是十问不厌,十拿不烦。我为什么不用“百问不厌,百拿不烦”呢?事不过三,挑拣一百次的说法太过分夸大,不真实,因而也做不到。如果是故意刁难,又当别论。倘是领导来检查工作,故意考核售货员,轮上我也可以做到百问不厌、千拿不烦的。美国的售货员不是铁饭碗。小心翼翼还唯恐砸了饭碗,尤其怕顾客到老板那里告发,老板为了多赚钱是不愿意得罪买主的。当然,势利眼的售货员还是有的,但不敢过分表现出来,假笑也得笑,一般都能做到对顾客有礼貌,服务热情而周到。你如果不是故意去找气生,在别处惹的气或许一逛市场能消掉一部分。

其实,这家超级市场给我印象最强烈的、真正够得上“超级”水平的,不是它的商品,而是不出售的鲜花、盆栽树木、假山、喷泉以及装饰商场的鸟鱼虫兽的标本和各种工艺品。几乎每一个售货厅里都种有花木,绿油油,没有一点黄叶和枯枝。美国人善于制造人工小自然,把大自然浓缩搬到房子里来。虽然难免造作,却很好地调节了商场的气氛。这叫会做买卖,千方百计吸引顾客。

超级市场的底层是饭馆,设有正餐和快餐。美国不叫快餐,叫“自助餐”,顾客端着盘子自己去拿,想吃多少拿多少,想吃什么拿什么。售货台多是圆形和长条,各种菜、面包和点心、各式饮料,都按顺序放好了,你按顺序一路走去,自由选择,计算机算账,节省时间。美国人不光爱花草,还爱吃,商店里设饭馆,机关里带饭馆,大学里饭馆更多,剧院里也有饭馆。有点像中国的单位食堂,不同的是我们的单位食堂收专用饭票,他们的饭馆只要有钱就可以进。说公道话,他们的饭馆很讲究,卫生条件、服务设施也很好。但吃的水平实在不怎么样,较中国至少落后几十年。他们的饭菜就是那两下子,顶多变变花样,大同小异,注重营养价值,不太考究色香味美。现在有些美国人已经认识到,营养过剩对身体并无太大的好处。这个道理我们的老祖宗在一千多年前就知道了。我这番议论获得了美国朋友的赞同,倒是有一两个中国人很不以为然,他们认为西餐比中餐先进。超级市场的老板,赚钱的技术确实很高明,楼上的东西没人买,楼下吃饭的人却不少,有人不饿也买一杯酒或咖啡坐在天井的喷泉旁边休息。这叫歪打正着,你只要走进了商场,不丢下点钱是出不了门的。尤其是带小孩的顾客,门口有木马、汽车等玩具,一角钱坐五分钟。还有托狗所,狗不许进商店,因此带狗的人是不能不花钱的。

走出超级市场,我却意外地遇见了两个怪客。形容美国人的装束打扮是不应该使用这个“怪”字的,他们每个人的衣着几乎都不重样,没有人觉得奇怪,只要你本人愿意,不管穿什么,都不会被视作是“奇装异服”,更不觉得这四个字是贬义词。相反,穿和别人一样的衣服,倒觉得脸上挂不住。即使是我们这些外国人,来到这块土地上,也很快就习惯了他们的服装,觉得大多数美国人穿戴都很随便、很自然,各取所好。生活似乎应该让每个人都有不同的特点。我在好莱坞大街见过嬉皮士和牛仔,他们不管把自己打扮成什么模样,别人也不会感到惊奇。我所以称那两个人为“怪客”,可见他们在美国也是十分突出的。走在前面的是位瘦小枯干的妇人,胸前却塞了两个足球,即便不是足球,也是类似足球的形状和大小的东西,不会是人们都知道的普通的假**。后面是一位老者,穿了一件肥大的珍珠衫——用五彩斑斓的贝壳串成的一件没有袖子的袍子。一抬脚动步,哗啦啦四处乱响,可谓是有伴奏的散步。重要的是他的神色,用中国话说,叫“自我感觉良好”!我不便过久地对他行注目礼,因为马路上没有一个人注意他们,更不要说围观了。怪事太多了,大家就会见怪不怪,只有我这个外来人才“少见多怪”。

我想起昨天晚上一位美国朋友给我讲的一条消息,一个男孩长到十四岁的时候突然意识到根据自己的性情和爱好,应该是个女人,不应该成为一个男人。于是到医院动手术把自己变成了姑娘。他(也许应该用“她”)现在是美国很有名的女模特儿,当然是独身。尽管他表面上是女人,却不能当妻子或做母亲。个性自由到可以随意改变性别,岂不等于取消个性了。如果不是有根有据,有名有姓,真令人难以相信。其实这只是外表和形式的改变,内容是变不了的。美国社会喜欢吹捧用各种方式一鸣惊人的人。

唐人街却实在没有什么好记的。离繁华地区很远,街道、建筑、环境、气氛都不中不西,四不像。市容有些冷落和不够“财源茂盛”。马路两旁多是饭馆和小商店,远不如香港。中午我们要在“美丽华酒家”吃广东菜。在香港的时候我们住的地方也叫“美丽华大酒店”,这里的饭馆名称和香港差不多,多是美丽华、五月花、富丽华……汉字那么多,在海外谋生的同胞偏偏就爱这几个并不甚雅的中文字。

时间还早,我们走进了一家书店。在国内我也常和朋友们逛书店,他们都喜欢在书架上看见自己的著作,我则不然,最怕看到书店里还摆着自己的书,那就说明这些书没人买。但是,在美国的书店里看见摆着自己的著作,那感受又是别一番滋味了。冯牧、李凖看见了自己的作品。李瑛也找到了自己的诗集,显然已喜不自胜。我没有看见自己的书,不仅高兴不起来,反而有些失望。但不愿再找了,低头去翻看美国出版的书刊杂志。这时一个懂中文的售货员领我来到一个书架前,上面摆着我的四本书,奇怪的是《赤橙黄绿青蓝紫》,百花文艺出版社六月份刚出版,九月份就进了洛杉矶的书店。我出来时带的书不多,他这里卖我的四种书加起来不过十来本,我想都买下来,送给美国朋友。我一看定价,吓了一跳,比国内贵十几倍。我的“中篇集”国内定价一元七角,他们竟卖十四美元一本。“难怪卖不出去呢!”——我只好这样安慰自己。

无酒不相逢

下午两点钟,加州大学成露西教授和林培瑞教授请张洁和我给学生讲课,他们说是“作报告”。我看应该叫“座谈式的讲课”,或者叫“讲课式的座谈”。会场不像是教室,很像一间大会议室,听讲的人坐沙发,讲话的人坐椅子,大概是为了便于让大家观看。时间只有两个小时,因为四点钟校长专为我们举行一个招待会,张洁和我不能不参加。讲话的题目也是极轻松的——“我和当代文学”,根据自己的体会介绍一下中国当代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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