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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海日记(第18页)

其实,美国真正年轻的东西是土地。它被认真地开发和利用也不过就是近二百年来的事情,尚有雄厚的肥力,种什么长什么,原野充满生机。这才是美国真正的优势。历史短也有短的好处。倘他们的土地已经开发了几千年,肥力用尽,土质贫瘠,纵有成千上万亿吨的化肥,有成套的先进的农业机械,又怎能让一个农民能生产出供五十九人吃的粮食?

但土地的负担毕竟是有限度的,正像科学和技术的进步也是有一定的限度,是一个道理。到美国人真正感到自己是“历史悠久”了,那他们的土地就会变老了!

10月14日

闲游波士顿

波士顿是马萨诸塞州的首府,也是美国东北部“新英格兰地区”六个州的中心城市。自英国人统治时期开始,波士顿就是美国重要的政治、文化和贸易的中心。美国人最早掀起反抗英国人的殖民统治和剥削掠夺的斗争就爆发在这里。

现在,波士顿仍然是美国著名的文化城市。这里有较浓郁的文化气息,而少有现代工业城市的喧嚣。市内有好几所著名的高等学府,查尔斯河河面上有点点白帆,景色宜人。波士顿大学就在河对岸,著名的哈佛大学和麻省理工学院则坐落在坎布里奇地区。

我们住在花园广场饭店,一位当地的刘姓华裔女士告诉我们:右面是豪华地区,是波士顿文化、经济的中心,各种企业的办公大楼及高级住宅也多在这一带。左面是贫穷区,多小商小贩和低级下流的场所。

想不到我在纽约时说过的一句戏言,竟在今天为我们赢得了半天可以由自己支配的时间。在纽约时,我对陪同我们的Z说:“美国号称‘自由世界’,到了晚上普通人却不敢随便出门,更不许我们这些外国人自由活动,谈何自由?!”

今天早晨,Z陪我们在旅馆的餐厅里吃过早饭,然后宣布:整个上午让我们自由活动。他一边说,一边冲我挤眉弄眼,似笑非笑。那意思分明是告诉我,他是听了我的牢骚话才决定这么做的,看我以后还能再说美国缺少自由吗!这位Z先生能说汉语,只有四十岁,精明干练,有点油滑,用中国话说是个“嘎小子”!工作上能踢能打,独当一面。中国作协的外事部门正缺少这样的工作人员。

但是,天不作美,一会儿飘洒一阵小雨,一会儿又露出几丝半阴半阳的光线,气候反复无常,变化多端。“新英格兰地区”的人,常喜欢用“波士顿的气候”来比喻阴阳怪气、生性多疑的人。我披上国产的“大地”牌风雨衣,走出旅馆。没有目的,也没有目标,信步闲游。

色情的下流书刊,多摆在书架的上面,尽量不叫小学生伸手就能够拿到。如果小孩子托一个大人拿下来递给自己,售货员也不加干涉。文艺书分两类,一类是装帧十分考究,价钱也很贵,这都是一些有文学价值的书,但买的人不多。另一类是简装的通俗文艺读物,纸发黑,印刷也不讲究,只有一个彩色的封面,这个封面也就是这本书的广告。多数是画着妖冶的女人做出各样**的神态,或一男一女做出各种调情的姿势。这些书的封面有些是和书的内容有关,也有的夸大了书中所宣扬的关于色情的那一部分,用来吸引买主。这种书在书店里占很大一块地方,看上去就像一幅幅黄色招贴画,卖的也较多。美国人出差或旅行,就在车站、码头、机场买上一本这样的小书,装在口袋里,有空就翻翻,打发寂寞。看完可以随便一丢,不用心疼。

超级市场里也卖书,文具店里也卖书,旅馆、饭店里也都有售书亭。为了招徕顾客,一般的书店都希望有更多的人进店去翻阅书刊,因此,有的书店竟公然挂出牌子:“欢迎只看不买”。

有七十五万册藏书的波士顿图书馆,门口则挂着这样的牌子:“以读书为乐,以静修为贵”。推崇借阅者是至高无上的。这也算是波士顿这座文化城市的特点和标志吧。

保险公司大楼——是波士顿的又一个标志。它不仅是全市最高的建筑(六十多层),也是最奇特的一座摩天楼。波士顿的景色都可以映在这座大楼上,它像一个直立着的巨大魔镜,人们从不同的角度望它,就可以看见与其相对的波士顿一角的景物。虽然这种反射出来的景色只是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也足以能引起人们的惊奇,像传播神话一样到处议论。

它外表近似黑色,像镜子面一样发着幽幽的亮光。从外面往楼里望,什么也看不见。到楼里向外看,通明透亮,采光很好,一切都尽收眼底,清清楚楚。楼内有市场、餐厅和保险公司的职员们办公的地方。还可以花钱乘电梯直达楼顶,鸟瞰波士顿全城。

保险公司大楼所以出名,还由于围绕它打了一场轰动全美的官司。它的设计者是著名建筑师——贝聿铭。大楼盖好后不久,有三块玻璃掉了下来。保险公司告了贝聿铭,贝聿铭经过检查,认为自己的设计没有问题,掉玻璃是施工的原因,他又告了施工单位。施工单位也认为自己没有问题,又告了制造玻璃的工厂。玻璃工厂当然也不能认账,又告了提供原料的单位……这是一起罗圈官司,已耗资四百万美元,听说还没有结案。

大学的校舍多是中古时代的欧式红砖建筑,每栋楼仅三四层,楼墙上爬满常春藤。校园不漂亮,也不及其他大学的校园整洁。但处处是草地和无数粗大的树木,笼罩着一种老学府的沉重气息。它已有三百多年的历史,哈佛是在一六三八年献出了自己的财产,办了这所大学,遂以他的名字命名。哈佛园里有他的塑像。

哈佛大学的学生分男校和女校,有学生两万人。还有六个研究生院。哈佛最著名的是商学院和法学院。

目前在美国没有人否认哈佛是名牌大学,却有许多青年人,尤其是西部的大学生,认为哈佛是一所正统的、守旧的大学。哈佛的确对学生们管理很严格,一年级的大学生必须住在学校里,由研究生院的研究生当舍监,帮助大学生制定选修课,辅导他们学习。

座谈的时候,有一两位教授面露狂色,仿佛名牌大学里的教授,也一律都是名牌一样,颇为自得。既然如此,何必还要请我们来呢?而且不管我们疲劳与否,连着安排了两个座谈会。我的几位同行也有点不买账,讲话的时候都很简短。害得团长不得不在他们讲话之后为他们做长篇补充。这样一来团长尴尬,大家也觉得尴尬。

哈佛的图书馆里摆着我们的小说,完全用不着再进行自我介绍。轮到我发言时,我说:“我写过几本小说,但喜欢和读者交往,不大情愿和学院派的研究人员接近。作家是把死的东西写活,而某些研究者却喜欢把活的东西搞死。我庆幸今天以一个陌生人的面孔走进哈佛大学,但愿我对哈佛永远是陌生的。我还恳请我的团长不要再对我的介绍做任何补充。”

这就给冯牧铺了个台阶。不然他介绍了张三,不介绍王五,容易造成误解。如果逐一由他做详细介绍,也够他受的。我这样公开一讲,从我开始,后边的人就不用他再做补充介绍了。

我发言以后,Z作为同样是被哈佛请来的客人,出人意外地到外面为我拿来水果和饮料……

散会后,编辑《秋水》杂志的刘女士主动对我说:“你讲得好,表现出了作家的个性与辩才,对哈佛的这些人就得这样……”

我也不知道“哈佛的这些人”到底怎么样,我说这番话没有其他意思,只是不愿意用谁也不愿意听的客套话浪费大家的时间。

应该说刘女士是了解哈佛人的,她的丈夫也是这所名牌大学的教授。直到她送我们上飞机的时候,还在对张洁称赞我那即兴说出来的几句话,这倒使我颇感不安了。

现在我想通了,《洛杉矶时报》在报道中美作家开会的情况时,除团长冯牧之外,团员中还发表了我的照片,也许跟我发言时放得开,能够自由自在地保持自己的锋芒、敢于嬉笑嘲讽有些关系。“美国人就吃这一套”——刘女士的话也许不无道理。

10月15日

盐湖城风光

红棉花树旅馆——多美的名字。

我们是昨天夜里十二点半走下飞机,又坐了一个小时的汽车才来到这里,看不清“红棉花树”周围的景色,只觉得这家旅馆的规模不是很大,却很舒适。夜里极其安静,睡了一个好觉。

清晨,我洗漱完毕,匆匆走出旅馆。这里气温稍凉,我在秋衣外面又加了一件毛背心,下身多穿了一条秋裤。

“红棉花树”——果然不假,旅馆两侧开满鲜花,红火火,一片灿烂娇艳。这种花很像中国北方的洋绣球,但枝干高大,有半人多高,绿油油的圆叶通红的花,确有点像棉花。也许“红棉花树旅馆”就是因它而得名。

令我惊奇的是路旁还堆着没有融化的积雪,几天前这儿下了一场雪,就在雪堆的旁边,野花依然青枝绿叶,花朵正开得耀眼。旅馆的后面是一大片修剪得整整齐齐的草地,绿油油含珠滴翠。如果说这片草地是由于管理好才未见枯萎,那么道旁和山坡上的野草野花该无人管理了吧?照样是翠青青,一片油绿,还看不出有枯黄的迹象。

虽然是积雪不化,气候并不寒冷。既然气候不冷,积雪为什么又不融化呢?这真是盐湖城独有的奇景。

盐湖城的西北方是著名的大盐湖,生产湖盐。周围是天普山,山头积雪终年不化,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白光,使人不敢仰视。盐湖城就坐落在这个群山环抱的盆地中央,因而有其独特的气候条件。整个美国又被太平洋和大西洋环抱。太平洋是“风雨的故乡,太阳的世界”,美国为此也沾光不少。说风就风,说雨就雨,冬天雪多,很少干燥,再加上肥沃的土质,这就成全了美国的花草树木。

我们就在红棉花树旅馆的餐厅里吃早饭。餐厅不是一间辉煌的大厅,而是分成好几个不很大的餐室,每间餐室都不在一个水平面上。楼梯七弯八拐,两侧野花盛开,让人感觉是在走一条山道花径。每拐上一个山坡,就有一间设计得独具一格的小餐厅。泉水淙淙,水池里养着龙虾、活蟹和鲤鱼。餐桌是按英国古老的马车样式制作的,墙壁镶砌着圆石子,每个餐厅的前面也有一辆旧式马车,车上装满各色各样的现代食物。一切都使人想起这是在荒村野店进餐。

走进山里就可以看到这样一些牌子:“以上是私人财产,禁止上山!”

这确有点“此路是我开,此山是我买,要想过此路,须得留下买路财”的味道。在美国的高速公路上行车,的确要不断地交纳“买路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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