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曾斯,当过总统的特使,自不必说。
里斯伯格(不是诗人艾伦·金斯伯格),圣母大学的校长,有过几本著作,在他的办公室里挂着经过放大的他同肯尼迪、福特、卡特的合影照片,他的下级向我们介绍他的情况时,先讲他的官职,再讲他同几位总统的友谊,最后才介绍他的文人生涯。其实,他是个吃“政治饭”的文人。
纽约《新标准》杂志的主编兼老板亨顿,自称是尼克松的密友,办公室里摆着他同尼克松一起进餐的照片,颇为此而感到自豪。美中关系委员会的Z先生却这样评价尼克松:“他除去打通了和中国的关系,没办过一件好事。他把我们的宪法偷走了。”不管怎么说,尼克松当过六年美国总统,曾是赫赫有名的世界性政治人物,亨顿先生能和他共同进餐,未尝不是一件荣耀的事情。
写过一本叫《春月》的长篇小说的鲍夫人,在餐桌上或闲谈时,喜欢高抬着夹着香烟的手指,不管谈话中有没有可值得笑的资料,总不时地放声畅笑,以笑为媚,以笑为狂,喧宾夺主。别人谈起她时,总是先说她的丈夫是什么外交官,她曾给基辛格当过什么秘书……
夸耀和政治家的某种联系,有“政治背景”的文人也受到人们格外的注意,这难道不是美国作家的可悲之处吗?又何必把写作说得那么清高呢?
中午和一个出版商见面。正是这些出版商左右着一部分美国作家的命运。他们既然被称作“商人”,那就是说他们热衷于出版那些能换取金钱的东西,而不是为了出版文学艺术、出版思想、出版哲学和道德。难怪一个美国作家向我抱怨,他写得最好的一本书,只印了七千册。中国作家聊以**的是有广大的读者群,这个读者群有几万几十万乃至上亿人。而且这是指严肃的作家创作的严肃的文学作品,不能和美国那些低级庸俗的所谓畅销作品相提并论。
《新标准》杂志是综合性评论刊物,号称是新的《星期六评论》。寄出去二十二万份征求订户的信,有百分之二订购了这本杂志,他们就认为是获得了很大的成功。每期卖三点五美元,目前还只发行六千本。
透过安妮的家,看美国人的孤独
按原定计划,我们应该明天才离开纽约,乘飞机去波士顿。参加中美作家会议的美方作家安妮·蒂乐德,几次打电话来,一定要我们到她家去做客。盛情难却,我们只好改变计划,今天下午就出发,坐了四个小时的汽车,来到米德尔顿,安妮任教于这里的维斯利尔私立大学。这是全美第一所接受黑人的大学,男女生各占一半,百分之七十是黑人学生。也是美国十所著名大学之一。没有工程系,只有文理科,共计有四千学生。而少数民族音乐研究生院,是全国最好的。学生的背景很不相同,小肯尼迪、罗逊等一些出名人物,都在这儿学习过。安妮每周两次来大学教授写作课,她自称教学主要靠两样东西:蜡烛和鞭子。蜡烛给人以灵感,鞭子给人以督促。学写作是不容易的,任何坚持到底的学生,她一律都给好成绩。
安妮为了这第二次同我们见面,准备了好几天,请来了一位女学生专门负责做菜。还请来了她的几位好朋友作陪,其中也有参加中美作家会议的女作家格雷和她的丈夫。我们到达后,天色已晚,安妮的朋友早就到齐了,酒菜已摆好。安妮没有可供十几个人围坐在一起的大饭桌,她为了这次宴请特意买了一张乒乓球台,铺上白布,权当餐桌。一进门有张类似中国八仙桌式的方桌,桌上摆着我们几个人的著作,还有美国报纸对我们访美的报道。我就是在这儿才看到了美国新闻界对我们来访的反映。
《洛杉矶时报》用很长的篇幅报道了中美作家开会的情况,登出了参加会议的美方主要作家的照片。为了陪衬,参加会议的中国作家中只发表了冯牧和我的照片。这就是美国人的肚量,可笑而又自私。全没有君子之风,千方百计利用操办这次会议的便利条件,讨点小便宜。
饭后大家随着音乐跳起了舞。格雷拉住我说:“你的小说风格是讽刺……”
她的丈夫也在旁边插进来说:“我最喜欢你的《一个工厂秘书的日记》。”
这种场合谈论文学,尤其是谈论我的作品,不太适宜,只能使我感到尴尬。幸好安妮来拉我去参观她的小楼,为我解了围。
米德尔顿是美国东北部一个风景秀丽的小城。在绿树丛中,安妮一个人住着一所木结构的小楼。上下共有三层,特别是二层、三层,显得空落落,冷清清。墙上挂着许多她过去的照片,她和丈夫,还有孩子,在海滨或者草地上嬉戏。当时她显得满面春风,笑逐颜开。自她和丈夫离婚后,他们都走了,扔下她一个人。她居然还把这些照片挂在眼前,足见她的软弱、她的孤独和她对孩子的想念。
像安妮这样过着孤孤单单的生活的人,在美国有很多。我去过好几位作家的家里,不是没有男主人,便是缺少女主人。
我还认识一位在创作上颇有成就的剧作家R先生,虽已五十多岁,外表结实而又憨厚,也是孑然一身。R先生的家在远离市区的一个小山顶上,有钱人不喜欢住在闹市区,离市区越远,房子就越高级。当然这个“远”是有一定限度的,不能远到“上山下乡”。R的家就正合适,不仅房子周围绿树成荫,芳草青青,环境幽雅,晚上站在楼前还可以眺望城市的灯火。R先生的小楼比安妮的家要豪华得多了,不仅楼的样式别致而堂皇,楼内的陈设和配备更是一般人所难以想见的,有点过分铺张和炫耀了。游泳池、网球场、台球室、琴房、客厅、酒吧等一应俱全,而这一切都是他一个人享用。不能不令人感到怅怅,替他惋惜。他富有、豪华,却过得并不舒适,似乎缺少一种最重要的东西,这并不指他没有妻子。文明人为什么要讨厌文明?为什么要逃避人?网球场再漂亮,一个人也打不成网球呀!
吃饭的时候,我和身边的一位美籍华人教授交谈:
“一个人住在这幢楼里,就不怕闹鬼?”
“鬼是少不了要经常闹的!人一寂寞,心里难免不生暗鬼。”
“住得这样远,朋友们来串门也不方便。”
“在美国是不兴串门的,想串门得事先打电话约定时间,十之八九会遭到拒绝。灵魂越孤独,越要包得严严的,互不通气。”
这位教授喝了几杯酒,感叹一声,向我讲起了他自己的苦恼。他有一个儿子,已经上大学了。人到老年就常常想念自己的孩子,可是要想见到自己的儿子并不容易,需要提前打电话跟他约定时间。父子尚且如此,何况他人!
老子请求儿子接见——这种事在美国不足为怪。在这里没有对长者表示尊敬和同情的习惯。因此老年人的孤独更厉害。报纸上常有这样的新闻,老年孤独者死了几周,甚至几年之后才被人发现。有的更惨,死后无人知晓,被死者生前豢养的爱犬吃掉了。
据美国国情普查局公布的资料看,目前美国离婚的人数一千二百二十万,占全国总人口的百分之十五。鳏寡者一千零八十万,占全美总人口的百分之十三点一。独身的一千万,占总人口的百分之十二点二。这三种人加起来就将近美国总人口的一小半。
孤独——这是个可怕的魔鬼。许多美国人都摆脱不了这个魔鬼的纠缠,他们可以找到地方去吃喝玩乐。但热闹一散场,更添几分孤独!
这位华人教授对我说:“你如果有兴趣要表现美国人的生活,就写写他们的孤独……”
老年人受孤独的折磨,美国的年轻人就不感到孤独吗?不然,美国是一个工业社会,以青年为主,却忽视了青年的问题,被认为是“中年发胖”的社会,美国已进入暮年,成了一个“无**力”的世界。
美国的吸毒者很多,大部分是年轻人,其中还有不少年轻的姑娘。特别是眼下这个季节,冬天将到,气温渐冷,不能到野外,到海滨去玩了,只能待在房子里。如果姑娘找不到临时的男朋友,小伙子找不到姑娘,就要想办法打发寂寞。吸毒也不是像人们想象的那么简单,如同吸一根香烟一样。年轻人集体吸毒是有一定的规矩和程式的。以抽大麻为例,几个人在一起,有人提出要吸大麻,问大家吸不吸?他掏出大麻卷好,点着火,自己先吸一口,然后递给第二个人,第二个人吸一口再传给第三个人。有乐同享,大家轮流。
美国的离婚者和独身者的数字高得惊人,不要以为他们都喜欢过单身生活。人的灵魂是一样的,都需要温暖,需要亲人的慰藉。虽然年轻人可以同居,可以搞同性恋,可以吸毒及寻找各种各样的刺激,但逢场作戏之后,徒生悲凉。
美国的好几部电影和电视剧中都有这样一个大同小异的情节:年轻的妇女老是疑神疑鬼总觉得身后有坏人或鬼魂暗中跟踪。有的果然被侮辱、被杀害,有的被惊吓成病。这实际上也反映了美国人精神上的孤独。
就更不要说美国的穷人了,那些没有职业的,那些无家可归、流浪于街头的,孤苦难挨。而那些有饭碗的工人又怎么样呢?
一位热心的美国朋友,曾领我们在夜晚访问过一家教堂。当时我还深感诧异,夜半更深,到教堂里能看到什么呢?走进去才知道,晚间的教堂里更是热闹非凡,像个满座的剧院。但观众都是男人,东倒西歪,吵吵嚷嚷,烟雾缭绕,酒气熏天。有的坐在凳子上,有的坐在楼梯上,有的干脆横躺在前厅和过道里。他们一个个醉眼蒙眬,突然看见我们几个外国人闯了进来,一双双浑浊的眼睛里闪出奇特的光,全都盯住我们。我感到身上很不舒服。美国朋友赶紧笑着对我解释:这些人都是酒鬼,喝醉了酒到教堂里来,听人讲解怎样戒酒,怎样少喝酒不醉倒……
教堂是凡人和上帝会面的地方,却用来当做酒鬼的收容所。真亏美国人想得出!
前面果然站着一个穿黑服的人,在大声讲解酒鬼的“自我诊断法”:1.喝了酒做事偷懒。2.一喝酒就在家庭中挑起风波。3.喝酒后又会深深地感到后悔。4.一喝酒对什么都漠不关心了。5.喝酒为了消除恐惧。6.喝酒为了逃脱不安……他说了一二十条,都没说到点子上。酒神能驱赶寂寞,能解除孤独。一醉万事休!那么酒醒以后呢?恐怕寂寞越烈,孤独更甚!
我笑不出来,为这些醉酒者感到悲哀!
穷人和一般的美国人是如此,富翁们是不是要好些呢?
有一家杂志叫《富比斯》,公布了一个材料,美国大约有四百个亿万富翁,他们大都把自己关在深屋密室之中,过着孤寂的与世隔绝的生活。他们怕抢劫,怕被行刺,怕一切对他们进行图财害命的暗算。因此,大楼外再加层层铁丝网,住宅内安装了层层警报系统,成群的狼狗,大批的保镖。怀疑一切,没有知心的朋友,甚至连亲人也觉得靠不住。他们隐姓埋名,恨不得让人们忘记他们的存在。他们富则富矣,苦也真够苦的!有的富翁忍受不了这种密封式生活的孤独,自杀或者闹出了一出出的家庭悲剧!
(回国后整理《过海日记》,看到这儿意犹未尽,把以后发生的事情补写几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