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游行还有一种示威的性质。
明天,爱荷华大学要和另一个大学比赛足球,爱荷华大学的球队叫做“鹰队”,对方是“猫队”。在游行队伍里有一幅幅丑化猫的漫画,有各种死猫的模拟品,有雄鹰撕裂懒猫的活报表演。最有火药味的是一条条高举着的大标语,什么“油炸猫”、“枪毙猫”、“死猫有一百种用处”……为了一场比赛,何至如此?使我想起了中国“**”期间的派性游行……
来不及把游行看完,我们便乘车去剧院,看纽约百老汇歌剧院演出的歌剧《阿根廷,不要哭我》。剧情很简单,表现了曾经闻名世界的庇隆夫人短短的一生。她出生在农村,长得娇媚动人,富于魅力,且有一副美妙的歌喉,以后被人带到城里当了歌女,很快走红,结识了许多达官贵人,于是和庇隆结了婚。庇隆当上总统,她就成了轰动世界的庇隆夫人。她影响庇隆,甚至可以左右庇隆,确实为人民做了一些有益的事情。几次群众联合起来要推翻庇隆政权,都因为总统采纳了庇隆夫人的意见,给群众一些好处,支持革命,平息了民愤,缓和了矛盾。庇隆夫人受到了人民的爱戴,她到哪里,哪里就有向她欢呼的人群。因为有了这样一位精明的夫人参政,庇隆的政权越来越强大,他甚至控制了半个南美洲。在当时她对世界的影响也很大。一九五二年,庇隆夫人死于癌症,她当时仅有三十三岁。阿根廷全国为她举行了盛大的葬礼。事实是她死后三年,庇隆政权被推翻。以后庇隆又复辟,当过短时间的总统,再次被推翻,他死后第三夫人也掌握过一个时期的权力,但都是江河日下,再也不能恢复“庇隆夫人”(其实是庇隆的第二夫人)在世时的局面。
这个剧还叫《庇隆夫人》。这样一个题材,作者却不写政治斗争,不写重大事件,也不表现革命运动,连当时真实的政治背景也不要。注意力始终盯在庇隆夫人的私生活上,着重表现她的性格、她的作为。似乎想告诉观众,原来总统们的许多重要决策,都是在饭桌上,在卧室里,在和夫人们的嬉笑闹骂之中决定的。
剧中唯一反映的一场权力斗争,还是用闹剧的形式表现的。庇隆想当总统,斗争十分激烈。舞台中央摆着五把椅子,坐着五个想竞争总统宝座的人。音乐一响,五位先生站起唱几句,这时候有人从后面上来撤走了一把椅子。舞台上变成了五个人、四把椅子。音乐一停,大家都争着抢椅子,坐不到椅子的人就被淘汰了。游戏继续进行下去,椅子由四把变成了三把,又变成了两把,每变一次就淘汰一个竞争者。最后还剩下一把椅子,又被庇隆抢先坐上了,他就是这样当上的总统。可笑而又有讽刺意味。
歌剧一方面不回避真人真事,不怕有人对号。而且借用庇隆夫人的影响吸引观众,歌剧进行当中时常用电影手法在后幕上播放庇隆夫人生前的生活特写镜头,编导者故意真真假假,以假乱真。另一方面,歌剧又用象征性的手法编造了一个“格瓦拉”式的人物,他穿着破旧肮脏,歪戴帽子,斜叼雪茄,像个战士,又像个流浪汉。用这样一个人物象征革命和群众,并且用他把全剧贯穿起来,剧情该跳跃、矛盾该转折的时候就让他出场进行衔接。同时他又代表人民,代表革命力量,对庇隆形成威胁,影响庇隆夫人。他、庇隆夫人和庇隆,便成了歌剧的三个主要人物。
这是一出严肃的正剧,又具有悲剧的深沉的力量,同时还有闹剧的因素和喜剧的情节。有时含蓄隽永,有时热热闹闹,有时讽刺挖苦。演员尤其突出,一个顶一个,能歌善舞。饰演庇隆夫人的女演员并不十分漂亮,就靠放得开,挥洒自如,该庄重则庄重,当妖媚就妖媚。美貌和魅力原本是女人身上两样要命的东西,有人美貌并不一定有魅力,而不甚美貌却具有特殊魅力的女人更厉害,那位女演员正是这种类型的演出风格。她把一个不失善良又工于心计、精明练达又会装腔作势、温文尔雅又****的复杂女人演活了。她的嗓子还稍稍有一点沙哑,歌剧刚开场的时候我还有点奇怪,怎么挑选这样一个演员扮演唱工这么重的角色?第一幕唱下来,观众对这个演员就完全放心了,她的略有沙哑的嗓子却有其独特的韵味,能高能低,音域宽广,越到高昂处,反而不沙哑。尤其到后来,庇隆夫人身染重病,有大段大段愁肠百结的唱词,演员的声音越发显得真切动人,催人泪下。
还有一对陪衬演员给我印象也极深,男的是黑人,身材又高又瘦,面目很丑却不可憎。女的是印第安人,同男的一般高、一般瘦、一般丑,两人总是一块出场,翩翩起舞,舞姿非常美,几乎无情不可表达,他俩仿佛是歌剧中的一对精灵。他们扮演的角色在剧本里没有名姓,全剧从始至终没有他们一句单独的唱句,他们俩却经常出来。时而像幽灵般出现在舞台的一角,独自飞旋;时而又代表着欢呼的群众,在庇隆夫人身边快乐地起舞;也有时只用他们的舞蹈给剧情增加一点色彩。他们的确叫人眼花缭乱,甚至莫名其妙。
我的座位在第一排,临近乐池,因此不仅看到了台上的一出戏,也看到了台下的一出戏。歌剧团不能离开乐队,这个团的乐队只有九个人,十分精干。乐队指挥兼弹电子琴,特别突出的是乐队右角站着一位管打击乐的小姑娘,所以称她为“小姑娘”只是根据外表而定,看上去顶多有十七八岁,管着木琴和各种大鼓小鼓共十一件乐器。她是全乐队最忙的一个,放下这件,拾起那件,眼睛盯着指挥,精神高度集中,不敢有一秒钟的疏忽。站得时间太久了,有时想坐下歇歇腿,屁股还没有挨上凳子又赶忙跳起来,同伴们偶尔向她做个鬼脸。她只有工夫挤挤眼。真是忙得不可开交,却又有条不紊,从不出差错。表情天真快乐,活泼生动。她仿佛被自己奏出的音乐陶醉了,显得极为有趣而可爱。她本身就是一台戏。
于是,打开电视机,让美国的商业广告为我催眠吧。
10月2日
闲话留学生
有人跟我说,要了解美国人的性格就去看足球(也许是因为橄榄球赛开球时用脚,所以美国人把它叫做足球)。
今天中午,号称“鹰队”的爱荷华大学足球队,同代表另一所大学的号称“猫队”的足球队进行比赛,这是近几天来爱荷华的头号新闻,人人都在谈论这场比赛。时间一到,万人空巷,几乎是倾城去看这场比赛。爱荷华全市有五万多人,却有一个能容纳六万观众的足球场,而且座无虚席,门口还有等退票的。这就是说有许多观众是从外地来的。对美国人来说,乘车到外地去看戏、听音乐会、看球赛,好像是家常便饭。不过,我却怎么也理解不了他们对足球和棒球为什么会如此狂热!
天上飘洒着小雨,却丝毫不影响人们的情绪。有人早有准备,戴上雨帽,穿上雨衣,岿然不动。有人穿着汗衫短裤,任冷雨浇头,仍然兴致勃勃,狂喊乱叫不止。美国球场上的秩序和剧场里的秩序是这样的不同。
比赛双方各有自己的专业啦啦队。所谓“专业啦啦队”——是不坐在观众席上的,他们站在球场的边上,都是一些精壮英俊的小伙子和身材优美的姑娘,脸上化了妆,穿着体操服。一会儿像末流杂技演员一样,表演各种并不太精彩的杂耍动作;一会儿唱支鼓劲歌,无非是校歌、队歌之类的歌曲;一会儿又指挥观众呐喊,为自己的球队加油助威。但只能在自己的这半块场地活动,不可侵犯对方领土。他们口不停,手脚不停,比参加比赛的运动员还要累。
“鹰队”是在自己的家门口,人多势众,沾了不少光。啦啦队人多,表演的节目花样也多,还有一个庞大的乐队,洋鼓洋号,奏了一曲又一曲,以势压人。“猫队”的象征是一只用人装扮成的大猫,它在场子里跳来跳去,只能逗人发笑,或者向观众撒糖果。
比赛毫不紧张,开球之后就犯规,球员们不是扎大堆,就是码人垛。一会儿一停,停的时间比赛球的时间还长。观众却莫名其妙地发出一阵阵狂叫,真叫人不可思议。这是一种带有原始味道的野蛮和愚蠢的运动。美国人认为这种运动既需要运动员勇敢,又要求运动员有智谋。我却觉得这种运动既不斗智,也不斗勇,把运动员限制得死死的,只能进行粗野地冲撞。难怪东方人不喜欢这样的运动。国际上体育大赛也不把它列为比赛的项目。
大家都去看足球比赛了,市里变成一座空城。我无处可去,信步来到在爱荷华大学进修的中国学者邓述渝的住地。老邓在家,他是搞水利的。他的同伴儿老刘也在家。老刘是被爱荷华医院邀请来帮助工作的,他原是北京协和医院的主治医生、医学博士。他们两人合租了一套房子,在二楼,里外两间。里间是卧室,两张单人床,外间是学习和工作的地方,两张简陋的办公桌,一台彩色电视机。屋内陈设简单、随便。干净而不够整齐,东一堆书,西一堆报。我走进他们的房间,却感到舒适和自由自在。他们的房子旁边,有公用的卫生间,楼下有公用的厨房,但厨房里各有自己专用的冰箱。冰箱上没有锁,他们的食物偶尔有丢失的现象,怀疑对象是一位年轻的美国房客,他一到没钱的时候脸上就带出一种饿相,要不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要不就趁没人的时候到厨房里“共”别人的“产”。老邓和老刘的办法是:每到这时候,加倍往冰箱里放东西,大家心照不宣,这样搞了几次反而使那个美国小伙子不好意思再往他们的冰箱里伸手了。
这所外表很漂亮的木结构小楼,是专门租给学生和外国进修学者们住的。老邓和老刘每月要交纳一百九十美元的租金,这已经是很便宜的了。
不一会儿,陆陆续续又来了好几位中国研究生和留学生。看来他们虽然在美国生活了一两年,有的已生活了三四年,仍然和我一样不喜欢美国的橄榄球。同胞相聚,大家说着中国话,心里格外痛快。他们想从我的嘴里知道家乡的变化,我想通过他们多了解一些美国,于是从中国到美国,海阔天空,一通神聊。晚上,他们招待我吃了一顿中国饭,然后又畅谈到深夜。我又多知道了一些中国留学生在美国的情况。
中国在美国的留学生和进修学者,约有八千人左右,其中一半是自费去的。
不论你到美国的哪一个城市里去,在大街上的中餐馆里吃饭,很容易碰上年轻的中国人当招待员,为你端盘子,送茶水,礼貌周全。你不可把他们当成餐馆的小伙计,他们很多是留学生,用打短工挣的钱付学费和平时食宿的开销。
当你到美国朋友家做客的时候,也可能会看到中国姑娘或小伙子送酒送菜,不卑不亢地伺候你。你不可把他们当成是这一家的用人,他们很可能是被雇用来临时帮忙的留学生。美国一般的中上等以下的家庭平常是不雇用人的,用人的工资很高,雇用不起。所以,吃过饭以后,如果客人帮助主人收拾一下杯盘刀叉,主人会非常高兴。这样象征性地干一点活,显得感情亲近,友谊深重,关系随便。
这没有什么难看的,也不必感到有什么不好意思,不少美国大学生也是这样自食其力的。美国的社会一切用钱说话,不存在难看和不难看的问题。我为你付出劳动,你付给我报酬,不论是朋友还是亲戚,一视同“钱”。钱事钱办,各不谦让,理所当然。前不久,美国总统里根的跳芭蕾舞的儿子失业,自里根当政以来,美国的失业率由百分之八增加到百分之十,对立派正想抓住这一点攻击他。他和太太劝儿子不要去站到失业者的队伍里,免得给老子增加麻烦,父母会接济他钱。然而,里根的儿子不愿接受父母的救济,那样维护了老子的脸面,而他自己就要丢人。最后还是站到失业者的队伍里去领救济金,这等于给了他当总统的老子一记耳光,立刻轰动了美国的新闻界。对这件事各大报纸有不同的评论。有人说,里根身为总统,连自己儿子的职业都保不住,可见失业问题多么严重!也有人说,芭蕾舞团的老板并不因里根是总统,就对他的儿子另眼看待,不解雇他。而里根也不开后门为自己儿子找个职业,这还不错嘛!
这就是美国人认为难看和不难看的标准。其实,在美国这样的社会,只要胆子大,脸皮厚,是没有什么难看的事情的。强盗不难看,反而使人害怕,谋杀总统的人不难看,精神病患者不难看,同性恋者不难看,吸毒的不难看,富人不难看,穷人也不难看,有人就铺一件破大衣在大街上一躺,敢于展览自己的穷困。在一个各自为是、无奇不有的世界里,完全不必担心脸面难看或者不难看。
话扯远了,还是回到中国留学生上来。
美国餐馆里的老板(不论是美国人还是中国血统的人)以及那些需要雇用人的家庭,对中国留学生是很苛刻的,他们付给中国留学生的报酬,要低于其他招待员工资的一两倍,甚至还要多。他们知道这些学生没有其他办法,报酬给多给少都得干,乐得巧使廉价劳动力。
据说在美国的中国血统的人,和犹太血统的人在数量上差不多。但犹太人抱团儿,活动能力很大,他们肯出钱支持政治家竞选。如果这些政治家当选,就得接受犹太人的影响。因此犹太人在美国势力很大,能够影响国会,甚至可以影响总统身边的人。今年夏天美国在以色列问题上做出那么不得人心的决定,就因为接受了国内犹太人的压力。相比而言,中国人就很分散,更形成不了很大的势力。我们在香港停留时,有个当地人说:“一个中国人和一个日本人做买卖,这个中国人一定能够打败日本人。三个中国人和三个日本人做买卖,这三个中国人一定会被三个日本人打败。因为三个中国人之间一定会起内讧。”我当时也开玩笑地说:“这三个中国人,一定是一个生活在香港,一个生活在台湾,另一个生活在美国。”
美国的大学毕业生的去向也很有趣,有位教授告诉我,文科大学毕业生,成绩最好的去干商业,商业中的热门是广告公司。成绩中等的去做学术研究。最次的去政府工作。这就是说,万般皆下品,唯有赚钱高。做学问者次之,最差劲的是去当官。这是指当一般的官吏,如果是去当总统,那就会挤破脑袋了。
不少中国留学生都有一辆半新不旧的小汽车。在美国买一辆小汽车并不很困难。有个学数学的小叶,是个生活能力很强的能人,他自己先来美国,一边上学,一边积攒了一点钱,去年把他的妻子和孩子也接出来了。妻子学英文,每天十一点到下午三点去一家广东菜馆端盘子。小孩上小学,从上午十点到下午三点,学校里管孩子一顿饭。他们还买了一间活动房屋,虽然是活动房屋,里面有空调、暖气,门前还有一块地方,可以种花养草。我们举办国庆招待会时,就请他的妻子做了一百个春卷。
当然,像小叶这样拉家带口过日子的留学生还是少数的。但自费学生中倒有不少是一对对的,有夫妻一块来留学的,也有表兄妹、亲兄弟等等。先出来一个,稳住脚跟,再把另一个拉出去。精神上有个安慰,生活上也好相互照应。也有人挨不过孤独,少男少女佯称是什么亲戚,就同居,在一块生活,相互照顾,经济上也可省一笔钱。对这些事同学们的看法也不一样,有人不以为然,私下里飞短流长;有人则很看得开,认为不必大惊小怪,和同胞同居比和美国人同居还要好些。
我曾为此向一个美国人讨教:为什么美国姑娘喜欢中国的小伙子?他想了一会儿说:美国女人也许觉得中国男子牢靠,知道体贴妻子,关心家庭,温文尔雅,不酗酒,身上没有白人那种讨厌的长毛……
我不觉得高兴,这算不上是对中国的男子汉的一种恭维,黄种人雄性的优点不只是这些。也许是美国的离婚率过高,众多的家庭分崩离析,把妇女们搞怕了。于是对“丈夫”的概念产生了一种偏见。
留学生的成绩也分三六九等,有的相差得很悬殊。给我总的印象是:学理工的埋头做学问的人较多,有不少是他们所在学校的尖子人物,刻苦自励者多。学艺术的则自负者多,言谈举止更美国化一些。
有个姑娘自费到美国去学中国现代文学,她的老师也是一个年轻的美国妇女,曾到北大进修过两年,嫁给了一个中国小伙子。她在美国了解到一点关于王蒙创作上的情况,再把这点情况“卖给”她的中国留学生。我真想建议那位姑娘干脆回到北京直接去找王蒙,岂不更便当、更丰富和更真实?当然,人各有志,有的是为了求学,有的则为了“留洋”。
在洛杉矶我还遇到了长篇推理小说《刑警队长》的作者王亚平。他在美国学电影,募捐了几万美元,今年夏天找了几个中国学生,他自任导演和主演,拍了一部长达十个小时的影片,叫《从西方到东方》,又名《中国留学生眼中的美国》。尚未剪辑,将来能否放映也不得而知。但他的胆量,他的敢闯敢干,不憷阵,会打通关系,不能不叫人惊奇!他认为美国确是“青年人的天堂,中年人的战场,老年人的坟场”。这是个有**力的世界,青年人可以随心所欲地闯**一番。
爱荷华大学天文物理系,有一个世界上最早进行宇宙探索的研究中心,这个研究中心的负责人,也是天文物理系的主任,是著名的物理学家范·爱伦教授。研究中心里有二十个从各个国家来进修的研究生,爱伦最得意的是两个中国研究生:马提则(原南京大学物理系学生)、孙国生(原科技大学讲师)。他们两人的成绩,打破了爱荷华大学二十五年来研究生的最高分数。
爱荷华是世界上最大的探测星空的大学,现在正进行到土星和木星的探测,一九八六年进行探测冥王星的工作。同时,他们还为宇宙飞船提供备件。美国政府和宇航局,每年资助给这个研究中心五百万美元,“哥伦比亚号”航天飞机上的光谱分析仪,就是他们制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