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文小说网

怀疑要掉马了（第3页）

沈砚的步子比平时慢一些，慢到谢轻舟不用追也能跟上。谢轻舟跟上去的时候注意到一件事，沈砚的右手被他收进了袖子里。一整段路，那只手没有再拿出来过。袖口垂着，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摆，里面那只手攥成了拳头还是松着掌心。

谢轻舟走在后面，衣摆擦过路边的野草，银饰在步伐中细碎地响着，他看着沈砚的背影，看着他的右手藏在袖口的褶皱里一动不动。

他垂下眼，加快半步跟了上去。

“系统。”

[在。]

“他说给阿婆的那两个字。”谢轻舟的声音很低，“是什么？”

系统沉默。

[南疆话语料库不完全，无法精确识别。但根据音节结构与阿婆后续的反应推断——]

它又停了一下。

[大概率是‘不知道’。]

谢轻舟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然后他继续走了。

沈砚对阿婆说的是“不知道”。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穿过村落，日光从屋檐缝隙间漏下来，那些光斑在走动中明明灭灭的，像很多没说出口的话在空气里飘着，没落地就被风吹走了。

最后，沈砚在一扇门前面停下来。

门很旧。木板上爬满了青苔，门轴生了锈，推开的瞬间发出沉闷的吱呀声。谢轻舟站在他身后，隔着那道半开的门往里望。

谢轻舟问道：“这是你家？”

“嗯。”

屋子不大，但窗子开着，午前的日光从窗口涌进去，把满地灰尘照成一片暖融融的金色。靠墙有一张旧床，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床边有一面铜镜，镜面早就暗了，边缘的铜绿一层一层地堆着。桌上搁着一把断齿的木梳。墙角有一把旧竹椅。

沈砚迈过门槛走进去，走到那把竹椅旁边，蹲下来。他的手指落在椅背上，那上面有几道很深的刻痕，深浅不一，歪歪扭扭的，像是一个孩子用钝刀一下一下刻上去的。他摸了摸最浅的那一道，停了一下。

“我七岁那年。”他的声音从蹲着的姿态里升起来，被满屋的灰尘裹着，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住在这里。”

谢轻舟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看着沈砚蹲在椅背旁边，他的拇指摩挲着那道最深最长的刻痕，来来回回地摩挲，像在替那些没说完的话做最后一次触摸。

沈砚的声音很平，“每年刻一道。刻到长到那么高——”

他的手指抬起来指了指头顶上方那根横梁。谢轻舟顺着他的手指仰起头。横梁上密密麻麻的全是刻痕。从竹椅旁边能摸到的最低处，一路蔓延到屋顶。成千上万道。深浅不一，新旧交叠。有的已经发黑发旧，被岁月磨平了棱边；有的还泛着新鲜的木茬白，像是最近一两年才添上去的。

沈砚收回了手。

谢轻舟站在门口，被满屋的日光和灰尘包围着，看着那把旧竹椅被磨得发亮的椅面和扶手上深深浅浅的凹痕，看着沈砚蹲在椅子旁边垂着头的轮廓。他没有说话。他忽然很庆幸自己答应了“不问”这件事。因为此刻这个场景里不需要任何问题。

他慢慢走进去，在沈砚旁边蹲了下来。两个人并肩蹲在那把旧竹椅前，日光从窗口落进来，把他们身后的影子拉得很长。谢轻舟也伸出手，用指腹碰了碰椅背上那些刻痕。他碰到的那一道很浅很浅，像是刻它的人力气太小了，刀尖只在木头表面刮出了一条薄薄的线。

“这是哪一年？”他轻声问。

沈砚偏过头来看了一眼。然后他的嘴唇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很轻很浅，像一根被风吹得微微弯了一下又直回去的草。他认出了那道最浅的刻痕。

“第一年。”他说。

谢轻舟的指尖在那道浅痕上停住了。

窗外传来鸡鸣和远处田埂上谁在吆喝牛羊的声响。日光落在两个人肩头，把灰尘里浮动的细小颗粒照得清清楚楚。那把旧竹椅在他们面前安静地立着，椅背上千百道刻痕在光下泛着深浅不一的暗痕。而沈砚侧着头，日光落在他颈侧那道细细的、正在不紧不慢跳动的青筋上。

他看了谢轻舟的指尖很久。然后他收回目光，站起来，朝门口走去。走到门槛边的时候，他的右手从袖口里伸出来，松开了那只攥了整条路的拳头，指腹上有几道浅浅的、被指甲掐出来的月牙痕。他扶着门框，逆光侧过半个身位。

“出来吧。”他说，“日光太久了。再待下去，灰尘该呛着了。”

谢轻舟慢慢站起来，回头又看了一眼那把竹椅和满梁的刻痕，然后跟着他走出了那扇门。

门在他身后合拢了。吱呀一声，像很多年前有个七岁的孩子关过它一样。

停在门口，沈砚却没有再往前走一步。

谢轻舟忽然感觉不对。

“你还记得。”

沈砚转身看向他，逆着光谢轻舟看不清他脸上的神色，只是他那一双眸子锋利的似一把利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