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千川亲手埋了刘栓。
他把刘栓裹在那件破棉袄里,放进坑的时候,刘栓的身子已经冻硬了,弯不过来。
他蹲下去掰着叔父的胳膊腿,掰了好一阵子才放平。
埋完了在坟前磕了三个头,实打实的用力,额头上磕出血来,他似是没感觉一般,蹲在那儿盯着土堆看,不知道在想什么。
秦渊站在几步外,等他站起来才开口。
“你叔有句话没说错,不管立了多大的功劳,隐门不会让你们活着离开,明白么?”
项千川攥着拳头站了一会儿,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转过身来,红着眼道:“还有一条线索,封堂主有个相好的,住在崇仁坊,是个寡妇,姓白。封堂主每回来长安,头一晚必去她那儿。那寡妇的宅子后头有个小院,院里有个地窖,我送过两回货去那边,我只知道是药,具体是什么不太清楚,封堂主交代过,那药不许碰,也不许看……”
“地窖在什么位置?”
“进了院子往右拐,靠墙根底下有口井,井是假的,井口封着石板。把石板挪开,底下就是地窖的入口。”
秦渊点了点头。
“我来带路。”
“等等。”秦渊斜了他一眼,问道,“堂主……在你们隐门地位不低吧。”
项千川想了一会儿,说道:“圣君之下是元尊,元尊之下是左辅右弼两位尊者。三尊之下便是左右君,金光君与谭君之下便是四堂,砚书堂掌情报,狩命堂掌武力,天机堂负责勘测玄异,浮云堂负责祭祀沟通天人。另隐门在外面活动的都是影卒与玄卫,偶尔会有幽使外出执行任务,至于灵执很少出门,一般侍奉在三尊左右,负责传达命令。”
他顿了顿,又说:“至于堂主,麾下有五百影卒,一百玄卫,幽使十名,自身武功也是拔尖的那一层。当然,再厉害,也绝不是您的对手。”
秦渊颔首道:“抓了你这么一个小兵没什么,若是抓了堂主,必定会打草惊蛇。”
项千川停住脚步,回头道:“大人,小人虽不知多少大道理,但有个道理我是懂的,迟则生变。砚书堂的情报能力天下无双,远胜黑冰台百倍,这也是朝廷虽多次围剿,而隐门仍旧屹立不倒的原因。”
“此时此刻,有人知道我们的谈话么。”秦渊说着,双眸泛起金光,扫顾四周。半晌,并未发现什么异常。
“没有其他人,大人,隐门每两个时辰会探各个坊市,一个时辰前,我刚发了信号,三声斑鸠叫,两长一短,传达的意思是一切如常。青龙坊的砚书堂掌事,前段时间殒命于崔君邑之手,如今还未找到合适的人补缺,所以此时此刻,我们没有暴露的风险。”
“崔君邑……”
“对了,前些日子,狩命堂受命去大理寺偷一本手札,听说是崔君邑亲手写的,听说,那里边是他追查隐门的笔记,狩命堂派出了不少高手,都没有找到这本手札,后来封堂主说,此物被崔君邑藏到了宫里……”
这话还没说完,外面就响起了老鸹声,一长两短。
秦渊看了项千川一眼,隐入黑暗中。
项千川站在门槛处,发出三声斑鸠叫。
须臾的功夫,两个身穿黑袍像鬼魅一样的掠了过来,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地上的刘栓。
其中一人上去探了探鼻息,皱眉道:“刘幽使死了?”
项千川面不改色,摊手道:“一直缺医少药,没撑过去。”
“封堂主不是送了药来么?”
“多数不对症,我们也不敢去看大夫。”
两个黑袍意味难明地看了他一眼,站起身,疑惑道:“孩子,听着怨气不小啊。”
项千川淡淡道:“没什么怨气,早就麻木了,一入隐门,终生是隐门众,整个天下都在寻找我们的踪迹,死亡只是个时间问题,只不过……他终归是照看我长大的人。”
一个黑袍收回审视的目光,叹了口气道:“如今朝廷对我们清剿过甚,崔君邑更是穷追猛打,我等似是水沟里的老鼠,不得见天日,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元尊嘱咐过,吾等奉命蛰伏,不得张扬,更不可落入官家之手,若情势危急,即刻自尽,绝不可拖延。”
项千川咬牙切齿,低吼道:“大理寺少卿崔君邑,这阴诡的小人,我要杀了他。”
“此等人物,只有圣君安排之后我们才能动手,该杀谁,不是你说了算,狩命堂自然有安排。警告你一句,不要擅作主张。再坚持一下,过不了多久,我们就能在日头下行走了。”
项千川诧异片刻,问道:“何意?”
“不必细问,将来你便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