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琛那厢吼过了一顿,火气便算松了一个口,余光再瞥见妻子螓首低垂,眸子中染了愧色,心底剩下的怒意哪里还能继续腾燃?
他不自觉看回眼,视线将将落在代之裸在领口上的一截白生生的脖子。
上面几道红痕刺眼,是他方才怒中手重,掐着她留下的痕迹。
方才她挣扎得厉害,应当也很害怕罢?
容琛倏地将空拳握紧,在指骨要发出声音时,又立即松开。
他发过誓,绝不叫任何人能伤她半分,可他自己却一而再再而三
容琛闭了闭眼,又睁开,凤眸底下怒意尽退,只剩柔和。
他缓缓抬起手。
阴影遮去,代之下意识缩了缩脖子,还侧了侧身,像是躲避一般,悻悻然抬眼。
杏眸底下闪烁,是潜意识里的恐惧恐慌。
容琛又次沉了眸。
八年了,她依旧没有卸下对突然触碰的恐惧。
可从前的她,能驯最烈的马,敢打最没有把握的仗,是河西最飒爽的女郎。
若非他将她带回洛城
容琛努力忍住喉头酸涩,扯开嘴角,勾出抹笑,顿在半空的手也继续朝前,触及代之发鬓,轻柔地将她先前挣落的几缕碎发掖至她耳后。
“朝中之事复杂,你不懂,不怪你。”这是对代之自责自愧的宽慰。
言罢,容琛又将代之轻揽入怀,下巴压着她额前,揉着她的发顶,声音慢慢,放软下来,“答应我,以后莫要与单独与他们往来,便是皇上,你的侄子,也不行,你知朝中诡谲,很多事情不在你我控制之内,我怕”
容琛没把话说全,但两人心知肚明他要说的是从前代之被搅和进废太子谋逆篡位之事,最终落得一身伤病下场的事。
熟悉的怀抱与关切都可叫人心绪瞬息平复。
代之乖巧地点了点头,回应容琛的担忧。
容琛心终于安下,却还是止不住想起她方才与那人在树下谈笑的光景。
他总盼着她身体好起来,这样,便不会饱受梦魇和头疼折磨。
他又怕她身体好起来,如此,她便有越来越多的心力谋伤病之外的事。
譬如蒸酒酿酒,譬如走街窜巷,譬如生儿育女,譬如见他不想她见之人,然后叫人唤醒那些本该尘封的记忆
不可——
容琛猛地睁眼。
他绝能叫任何人唤醒她从前那些记忆。
一经想定,容琛长臂再度收紧,余光带向车帘缝隙外的眼神,已只剩一片冰寒——他要尽快带她离开洛城,而不可让任何旧人有机会近她的身。
遗留在纷纷梨花树下的容祎接住了容琛从马车里递来的视线,但他没有丝毫挪动,便是陆河一连三句请他尽快回宫,他亦定定看着王府马车急速驶离。
八年前,他亦是如此,眼睁睁地看着母后叫皇叔塞进马车,带出皇宫,只留他一人独居高墙之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章
容祎是容渊为平衡前朝与后宫势力,意外生下的孩子。
至贵又至贱。
一曰贵,他的生母庄以云原是四妃之首,他的母族是三代辅臣之家,他本人是皇帝为数不多的皇子之一。
他出生时的尊贵,可想而知。
可最难明却是帝王心,至亲至疏是皇家夫妻亦是皇家父子。
在容祎出生的第五个年头,容渊以卖官鬻爵、贪污受贿、结党营私等等一共九条罪名,将庄家一概下狱流放。
至于容祎生母庄以云,降为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