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容祎,也从仅次于太子的炙手可热皇子,变作人人唾弃的罪臣之后。
等到他生母抑郁成疾,撒手人寰,他便彻底失去庇护,成了无人管顾的孤儿。
宫墙之内,是最弱肉强食的地方。
不被皇帝看重,没有母族母亲庇护的皇子,连洛城街尾乞丐都不如。
夏时屋漏,无人填补。
冬时寒冷,无有炭衣。
渐渐得,云汐宫的宫人都笃定这个落魄皇子再翻不了身,纷纷出走
那段时日,容祎的世界是灰暗的,他每日都在等死,但求生的本能又促使他时刻寻找生机于是,上天便叫他遇见了那个如初春阳光般明媚的女子。
那天,三日粒米未进的容祎饿得头晕眼花,几步一颤,扶着宫墙,从云汐宫往御膳房方向去。
他不知自己什么时候倒在雪地里的,但知醒来时人被裹进了一件满是甜酒香气的大氅中。
他从未闻过这么香的气味,怡人又裹腹。
他止不住去蹭那衣领毛絮。
但那大氅瞬息被人抢去,冷风灌入,挟着一声喝问:“你是哪个宫的宫人,竟如此无礼?”
容祎骇然。
他被打骂多了,一听便能辨出这声音主人动了大气。
他惶恐自己定是饿昏了头,出了幻觉,亵渎了哪位贵人的衣物。
他猛地睁眼,却不期撞入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
“他还是个孩子,你凶他作甚?”
明眸主人从婢子手中夺回大氅,蹲到容祎面前,亲自为他围上衣裳,还问他:“没惊着吧?”
容祎不知该作何回答。
他确实被惊着了,却不是因为先前那婢子的斥骂,而是因为面前之人太过明艳美丽。
他怔愣在原地,一动不动,和从前许多次被人打骂一样,类似于麻木般的木讷。
但那女子却没有因此而为难容祎,甚至差人将他送去了太医院诊了脉,又差人将他送回云汐宫,为他煮了饭添了衣。
第二天,她来看望他时,他才知道,原来她便是父皇已专宠多时的妃子,裘九娘,一个来自河西的民间姑娘。
父皇对九娘的宠爱到什么地步?
容祎略有耳闻。
譬如专门在宫中辟出一块空地,按照河西特色修建了一座棕灰色砖瓦大殿,只为叫九娘莫要思乡过切。
譬如广发搜帖,纳天下名酒入宫,只为博为人一笑。
譬如在宫中开了一座酒池
总之,只要能讨九娘欢心,父皇自无所不用其极。
所以,容祎从遇见九娘的那一刻起,日子就好了起来。
父皇怕九娘知晓他弃子如履,于是变成了一个好父亲,不仅给容祎安排了启蒙师傅,又给他修缮了宫殿,衣食住行更是比肩最高规格,风头一时无两。
但容祎觉得不够。
他缺的并非这些外物,他缺的是完整的爱。
于是,他开始洗冷水澡,吹冷风,让身体变得孱弱,夜夜惊厥。
果然,没过多久,他就如愿得偿,搬进了那座河西特色的宫殿,有了新的母妃。
他很开心,即便他总是能隔着寝殿大门听见九娘被迫承欢父皇身下,听见九娘的哀求、啜泣和不愿,但不要紧,等父皇天明离开,九娘便是他一个人的了。
他会说软话哄九娘开心,叫九娘忘记前夜的耻辱,继而找到在宫中生活下去的意义。
就像他自己一样,重新找到了活下去的理由
容祎以为这样恬淡的生活会一直持续,直到父皇老死,直到他或者九娘的孩子登上帝位,九娘便会完完全全只属于他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