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体而言还是摸黑前行,姜凛一个不慎就踩进水中,冰寒透骨,让他感觉自己的脚踝都要报废了。
这大概就是蛮琼和他说过的只在幽冥流淌的活水,一眼阴泉。
姜凛严格来说并非血肉之躯,但当年蛮琼是以血肉之躯坠入幽冥,被这泉水侵染,甚至伤及本体,到现在还没有完全恢复。
对于姜凛来说,虽说这阴泉冰冷彻骨,但吃了一次亏他也会长教训,不再以人形行走。
清玉是顺着海流进入幽冥,又借助幽冥的阴泉回到人世,姜凛猜测跟着阴泉就能找到剩下的清玉。
他借冥火一点磷光,在寒意彻骨的幽冥中缓行,尽量不错过任何一个可以探查的地方。
那是……人?
姜凛轻轻飞近了,那确实是人……至少是人形的生命,看上去也可以沟通。
问个路总没问题吧?
“哎呀……你是?”那是个干净的少年郎,压了个发辫搭在肩侧,小指勾玩着发尾,看上去颇有几分不谙世事的天真灵气,“你是误入这里的吗?真倒霉啊。”
姜凛挠挠脸,“不是……我是姜凛,来这里找一样东西。你呢?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少年将发辫抛起,“我没有名字。”
“那你怎么在这种地方?”
同样是在危险之境遇到身份不明的少年,姜凛却感觉这次和在克里特迷宫的感觉不一样,当初那种如影随形的诡异感并没有,就好像这只是一个普通的人类——只是出现的地方不大对劲。
“嗯?我才该问你吧?”少年托着脸,“我还以为没有人会来这里的。”
他坐在阴泉中的一大块黑雾上,姜凛摸了把,那确实是实物,便很不见外地也坐了上去,“你知道一块掉进幽冥的石头吗?”
少年坦然地点头,“知道啊。”
姜凛:“能告诉我吗?”
“可以是可以啦,”少年望向他,“但是给出了一些东西的话,我会很苦恼的,至少也要得到一些什么吧。”
姜凛:“你想要什么?”
“你是外面的人。”少年抱起膝盖,“我出不去,你就和我讲讲外面吧。”
这个孩子——姜凛甚至不想纠结他的身份,幽冥这种地方,有些异事也不足为怪,他只是觉得这孩子可怜,叫他想起了阿伽庇。
阿伽庇从前也是窝在自己的山中,严格来说没有谁困住他,但是他认为整个世界都与他毫无关联,只有他的山是属于他的。
但即便是这么说着的阿伽庇,也对山以外的世界分外关心。他是令姜凛称心的旅伴,是与山峦大海相适的冒险者,不该被什么绊住脚步。
带着这样的情感,姜凛与少年说起了他的故事。
姜凛自己并没有什么故事可言,至少他是这么觉得。他并不是参加了当年那场混战的诸神的一份子,也并非蛮琼那样值得一道的人物,但他走过许多地方,见过许多人神,最不缺的就是故事。
他向少年讲述人类是如何把蚕丝织成布料、怎样用泥瓦混成房屋,他还说起更远的远方,在山与海都陌生的土地,那里有着金发碧眼的人与神,有血一般的美酒。
“酒。”少年摇头晃脑,“那是什么东西?”
“是喝的……嗯!”姜凛想起来当初阿伽庇将一部分狄俄倪索斯给的酒放在了他这里,这正是拿出来的时候,“你也尝尝?”
瓮里暗红的酒液微微漾着,少年用指尖蘸起一点,凑近闻了闻,“这样的东西。”
姜凛就没准备喝了,他还得找清玉,喝糊涂了可就不好了。
少年应该是不大习惯这酒味,只是小小地抿了一口,把陶瓮放在他们之间,“你为什么要来这里呢?”
“因为……”姜凛摸了摸陶瓮上的绘纹,是那片土地特有的风格,“我的朋友去了我没法见到他的地方,我想再见他一面。”
“这样啊。”少年又蘸了点酒,抹在自己嘴唇上,他望向姜凛的目光如白纸一片,什么也没有,“你再和我说说你那朋友的事吧,说完了,我就告诉你你想知道的。”
姜凛摸摸下巴,“那可能得说上三天三夜呢。”
但是他不会拒绝少年的这个请求,姜凛便清了清嗓子,从头开始讲他们的旅程。
虽然只有数月,但那真是一趟很长、很长的旅程啊。
少年抬头,“你觉得这是快乐的旅程吗?”
姜凛愣了一下,道:“当然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