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泠攸安静听着,长睫轻轻颤动。
这些怀疑,合情合理。换做是他站在尹烬隅的位置,看见这般种种迹象,同样会生出重重疑窦。
他不能全盘否认,可也绝不能将祈家遗孤这个底牌全盘交出。
一旦彻底坦白,自己便等于把性命全然交到摄政王掌心。
心底来回拉扯。
坦白一部分,守住最核心的那一部分,是眼下唯一可行的出路。
屋内静了片刻,只有烛火燃烧细微的噼啪。
祈泠攸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松开,再重新攥紧,再松开。他抬眼,目光坦荡,直视尹烬隅深邃的眼眸。
“我的确和当年粮草转运旧案,有脱不开的牵连。”
他没有说自己是祈家遗孤,只承认了这一层干系。短短一句话,算是撕开了长久伪装的一道小口。
尹烬隅瞳孔微缩。
这么久的试探、旁敲侧击,今夜终于得到一句确切答复。
他预想过很多种场面,对方狡辩抵赖,或是慌乱遮掩,却没料到祈泠攸会这般干脆,坦然承认牵连,却依旧守着最重要的那一层秘密。
“你不是纸上这份伪证所写的那般直白,但你确有必须查清此案的理由。”尹烬隅缓缓说道,语气带着确认。
“是。”祈泠攸应声,“当年一案,害死于我十分重要之人,血海般的纠葛,我无法置之不理。我隐姓埋名入京,潜伏翰林院,就是为寻找真相。”
他刻意模糊身份,只讲动机。
“可我并没有打算借王爷权势兴风作浪。我所求,不过是还原当年粮草案的真相,让作恶之人得到惩处。”
尹烬隅静静凝视他,试图从他眉眼神态之间捕捉更多被掩藏的讯息。
祈泠攸的神色克制,眼底藏着伤痛,却依旧留有防备,没有将全部心事摊开。
“你便不怕,我听完这些,直接将你拘押审问?”尹烬隅出声,话语带着几分试探的重量。
祈泠攸唇角极淡地抿了一下。
心底不是没有寒意。今夜他站在这里,本身就是一场冒险。
“若王爷打算拘拿我,不必等到深夜书房对峙。早在这份伪证递到你手上之时,便可直接调动护卫拿下我。”祈泠攸语速不疾不徐,“你今夜愿意坐下来听我说话,便说明,你同样想要掀开户部掩盖多年的黑幕。我们的目标,本就重合。”
利害,是维系二人之间一切的根基。
尹烬隅直起身,收回撑在案上的手掌,后退半步,周身那股咄咄逼人的压迫稍稍褪去几分。他看向桌案上那卷伪证副本,眼神冷了几分。
“陆嵩要借这份伪证杀你,同时削弱我的势力。我们若依旧互相猜忌内耗,正中他下怀。”
“正是如此。”祈泠攸道。
“那便做个约定。”尹烬隅的声音在安静书房落下,语气郑重,“从今日起,结成临时同盟。共同追查粮草转运旧案,合力对付陆嵩一党。”
祈泠攸凝神听着。
“只是同盟有底线。”尹烬隅目光锐利,“你不得对我隐瞒关乎全局的关键情报,不得暗中算计,做出损害王府、损害朝堂大局之事。而我,在你不越界的前提下,会护你不被陆嵩的构陷轻易害死。”
这不是温情庇护,是条件对等的交易。
祈泠攸心里清楚,这份同盟脆弱得如同薄冰。时局安稳尚可并肩,一旦未来局势大变,利益发生冲突,盟约随时可以碎裂。可眼下步步危机,除此之外,他别无更好选择。
他微微抬下颌,清隽的脸上没有半分讨好。
“我应允。但我亦有我的底线。”祈泠攸不卑不亢,“我不会交出全部底牌,我保留属于我自己的分寸与退路。同盟是并肩查案,不等于我将性命全然交付于你。若是有朝一日,你选择牺牲我换取朝堂安稳,这份盟约即刻作废。”
他不肯把自己活成依附摄政王的棋子。
哪怕身陷绝境,也要守住自己的主动权。
尹烬隅望着眼前这人,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欣赏,也有尚未完全消散的探究。眼前的人明明身处劣势,身陷罗网,骨头却硬得惊人。
“可以。”他缓缓点头,应下祈泠攸的条件,“各守底线,各存防备,只为眼下共同的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