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纸口头盟约,就此敲定。
没有歃血为誓,没有笔墨立约,仅仅是深夜烛火之下,两句对峙交谈,便把两个被棋局裹挟的人捆到同一条船上。
窗外夜风掠过树梢,残余的积水从枝头滴落,砸在庭院水洼,咚的一声轻响。
烛火摇曳,两道人影在墙壁上时而靠近,时而疏离。
祈泠攸紧绷许久的肩背,稍稍松下来一丝,却不敢彻底放下戒备。
心底五味杂陈,有稍稍松快,更多的却是沉甸甸的不安。
同盟达成,可这绝不代表危机消散。恰恰相反,真正的博弈,才刚刚拉开帷幕。
“陆嵩手握伪证副本,随时可以发难。被动防守终究不是长久之计。”祈泠攸把思绪拉回现实,冷静分析局势,“与其等着他出招,不如我们主动布局。”
尹烬隅伸手拿起案头一份密报,指尖捏着纸页边缘。
“我心中已有盘算。放出一份伪造的粮草案卷宗残稿作为诱饵,故意泄露消息,叫陆嵩的眼线得知,称我们寻到了可以直指户部主谋的关键文书。”
他语速放缓,慢慢讲出计划。
“诱饵抛出去,陆嵩心性多疑,不会亲自现身。但他必然会派出手下亲信前来抢夺或是销毁这份假卷宗。我们布下埋伏,顺着前来动手的人,顺藤摸瓜,尝试挖到更多指向他的实据。”
祈泠攸静静听着,指尖无意识摩挲袖口布料,在心中推演计划每一处环节。
这个计策可行,可同样暗藏巨大风险。
“陆嵩老奸巨猾。”祈泠攸眉头微蹙,“若是他看破诱饵,舍弃手下,反过来将计就计,我们反而会落入圈套。”
“风险必然存在。”尹烬隅语气冷静,“皇城棋局之中,从没有万全无失的计策。我们只能尽可能思虑周全,防备对方反咬。”
书房烛火静静燃烧,两个人站在堆满卷宗的屋子之内,低声推敲诱饵布局的每一处细节。
哪些暗卫埋伏在何处,假卷宗要如何伪造才能足够逼真,消息要经由哪一条渠道,不露痕迹泄露到户部那边。
夜色一点点流淌过去,月亮缓缓向西偏移。
不知过了多久,祈泠攸只觉得一阵阵倦意翻涌上来。
连日心神耗损,此刻终于感觉到疲惫沉沉压上身。眼底酸胀,太阳穴隐隐作痛。
尹烬隅留意到他微微泛白的面色,还有眼下浓重的青痕。
“夜深。”尹烬隅终止交谈,抬眼看向他,“你回去歇息。布局的余下细节,明日我们再继续商议。今夜书房外面增派两组护卫,清砚院的防卫,我再多加调配人手。”
“多谢王爷。”祈泠攸微微躬身。
他转身走向房门,手握住冰冷的木门把手。正要推门离开,身后尹烬隅的声音又一次响起,声音压得很轻,混着幽幽沉香。
“祈泠攸。”
祈泠攸脚步顿住,回过头。
烛光勾勒出尹烬隅高大的身形,他站在书案之前,神色辨不清完整情绪。
“盟约既定,往后步步皆是刀尖行路。好自为之。”
简短一句话,没有多余温情,是提醒,亦是告诫。
祈泠攸沉默片刻,轻轻颔首。
“我明白。”
推门而出,深夜潮湿的晚风扑面而来,吹散屋内熏香的暖意。
厚重书房门在身后缓缓合上,将那一盏摇曳烛火,连同方才那场灯下对峙,一同隔绝在身后。
廊下水洼映着残月冷光,巡夜士兵的铁甲声响,又一次遥遥传来。
临时同盟已经结成,猜忌并未彻底消弭,明枪暗箭依旧遍布前路。
诱饵的圈套,已经悄然酝酿,只待引诱暗处蛰伏的毒蛇,主动探出獠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