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如今是迫于局势才纠缠在一起的两个人,同盟建立在共同追查粮草旧案的利害之上,从来不是全然的信任。
尹烬隅手握权柄,在巨大的朝堂压力之下,他的立场,随时都有可能动摇。
祈泠攸长睫垂落,脸色在烛火映照下泛开一层淡淡的冷白。眼底的青黑格外明显,连日思虑煎熬,夜里常常辗转,难得有安稳好觉。
院门外传来极轻的叩击,三下,节奏短促。
不是王府侍从平日里通报的节拍。
祈泠攸指尖迅速收拢,将账本残片仔细折好,收入衣襟内侧贴身藏妥。他直起身,脊背瞬间绷起几分戒备。
“进来。”
门被轻轻推开,暗卫一身黑衣,半边衣摆还沾着地面溅起的水渍,垂首立于门槛之外,声音压得极低,生怕惊扰四邻。
“祈大人,王爷请您即刻前往主书房,有要事相商。夜深,不必整肃衣冠。”
祈泠攸心口微微一沉。
这个时辰传唤,绝不会是寻常校对文书的公务。该来的对峙,终究躲不开。
他没有多问缘由,只是微微颔首,抬手理了理身上素色常服。墨发松松挽起,乌木簪稳稳固定住发髻,几缕发丝顺着鬓角垂落。面容清隽平静,看不出半分慌乱,可藏在宽大袖管之下的手指,悄悄蜷了一瞬。
“带路。”
跟随暗卫穿行在王府回廊之间。
雨后的夜风穿过多重庭院,吹得廊下灯笼微微摇晃,橘色光晕在地面来回晃动。地面水洼倒映灯笼火光,每一步落下,都漾开细碎摇晃的光斑。
四下寂静,只有脚踩潮湿石板,发出轻微湿润的踩踏声响。
沿途不见侍从仆役,偌大王府仿佛沉睡,只有主书房那一处,灯火固执地亮着。
行至书房门外,暗卫止步,躬身退远,把空间留给屋内二人。
祈泠攸站在廊下,停顿片刻,调整好呼吸,才抬手,指节叩了叩厚重木门。
“进来。”
尹烬隅的声音自屋内传来,低沉,没有起伏。
祈泠攸伸手推开房门,沉水香混杂烛火的暖意扑面而来。他跨步走入,反手将木门合上,隔绝外面的夜色与冷风。
偌大书房空旷开阔,四面高耸书架摆满典籍,层层书卷几乎顶到屋梁。书案之上,奏章、密报层层堆叠,那一份伪造证物的副本,就明明白白摊开在最显眼的位置。
尹烬隅就站在书案后方,目光直直落向进门的祈泠攸。
烛光落在他棱角锋利的侧脸,一半浸在光亮,一半隐入阴影,叫人读不透心底真实所想。
“深夜叨扰。”尹烬隅开口,视线牢牢锁在祈泠攸脸上,“有些话,不宜有第三人听见。”
祈泠攸缓步向前,停在距离书案两步开外的位置。他微微垂眸,目光扫过桌面上那卷熟悉的绢帛副本,喉间轻轻一涩,面上依旧维持着那份冷静自持。
“是为这份伪造的证物。”他不是发问,而是陈述事实,嗓音清润,带着一丝深夜未眠的沙哑。
“不止于此。”尹烬隅指尖点向绢帛,指尖叩击木质案面,笃、笃,两声缓慢的轻响,“这份伪证虽出自陆嵩之手,可上面所指向的事,未必全然是空穴来风。”
这句话落下,书房内空气骤然收紧。
窗外残余的夜风穿过窗缝,烛火猛地晃了一晃,火光跳动,两个人的影子在墙壁上骤然扭曲放大。
祈泠攸肩背微微绷紧,却没有后退,抬眼迎上尹烬隅沉沉的目光。
对方终于把藏了许久的猜忌,明明白白摆到台面上。
“王爷心中,究竟怀疑我什么,不妨直说。”祈泠攸语调平稳,不卑不亢,没有辩解,也没有示弱。
尹烬隅俯身,双手撑在案沿,身体微微前倾。二人隔着一张宽大书案遥遥相对,距离瞬间被拉近。压迫感如同潮水,缓缓笼罩过来。
“你才智过人,见识远胜翰林院一众普通史官,行事步步谨慎,城府深沉。入翰林院之后,数次借修史名义翻阅粮草转运一案的旧档。官库出事、王府卷宗失火,每一次旧案相关的变故发生,你恰好都身在局中。”
他一字一句,缓缓道出积攒许久的疑点,声音不高,却句句戳中要害。
“一个寻常寒门出身的翰林院编修,不该对一桩陈年旧案执念至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