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从前头的铺面穿过。柜台后几个伙计正称药材、分香料,见小厮领着人进来,都往旁边让了让。小厮一路把他们领到客房,躬身道:“这是后院里最宽敞的两间,今早刚收拾出来。两位缺什么,只管吩咐。”说完便退了出去。
门一关,年轻人的肩膀就垮了下来,忙问:“范伯,这是哪儿啊?我们以后都住这儿了?还回山里吗?”
“站直。”范伯皱起眉,“屋里没人,你就又成这个样子。真到了外头,怎么办?”
年轻人赶紧把背挺直,眼睛却还忍不住往窗外瞟:“这里比山里热闹多了。”
范伯盯着他,语气比平日更严:“从今天起,外头的人问什么,你都先别乱答。有人叫你少主,你听着就是。”
“少主?”年轻人吓了一跳,“我怎么又成少主了?你们整天叫我学这学那,又不许我问。我又不是头牛,你牵到哪儿我就走到哪儿。”
范伯脸色一沉,正要训他,门忽然“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穿长衫的中年男子站在门口,刚才那几句话,他显然都听见了。范伯朝他行礼:“先生。”
阮文澈点了点头:“你先出去吧。”
范伯应了一声,出去了。
年轻人捏着衣角站在原地,站也不是,坐也不是。他看着阮文澈,小心翼翼地问:“你就是这里主事的吧?他们都听你的。那你能不能告诉我,你们到底要我做什么?我学的这些,又是给谁看的?”
阮文澈没有立刻答。他在屋里走了一圈,看了看新换的被褥和茶具。香药行到底不是大宅,屋子虽收拾得干净,墙角仍透着药材的苦味,窗纸上也补了几块新糊的纸。
“这地方委屈你了。”他说。
年轻人愣了一下,没想到他来了这么一句,忙摇头:“不委屈,不委屈,比山里那间屋子好多了。就是……就是太奇怪了。早上还在山里,下午就到这儿了。外头那些人也怪,明明不认识我,却都弯着腰跟我说话。”
阮文澈看着他,语气温和:“他们弯腰跟你说话,是因为尊重你。你以前没受过这些,一时不习惯,也不怪你。”
年轻人看他没什么架子,挠了挠脖子,还是忍不住问:“你总得告诉我,为什么偏偏找上我?这些东西学会了,要我去见谁?”
“现在还不能告诉你。”阮文澈道,“但我不是拿你寻开心,也不会叫你白学。”
年轻人想了一下,说道:“你们要是缺人干活,或者跑腿,我都能做。可你们让我整天坐着等人伺候,我就浑身不自在。”
阮文澈劝道:“这也是要学的。你得习惯别人站着,你坐着。”
“那要是说错话、做错动作了呢?”年轻人又担心起来,"我刚进主家的时候,有一回把茶洒在客人的袍子上,结果挨了一顿打。这个要是做错了,恐怕不只一顿打吧?”
这话说得又实在又可怜,阮文澈听着,心里不免有些歉意。他走过去,拍拍他的肩:“所以才要学好。真到了人前,没人等你慢慢琢磨。”
年轻人还想问,阮文澈却没再往下说,只道:“今日你先住下。药行里的人只知道你是贵客,不知道别的。你也别和他们多说话。吃饭、出门,都照范伯教的规矩来。”
年轻人点点头,过了一会儿,又小声问:“那我还能叫他范伯吗?”
阮文澈看了他一眼,有些无奈:“在屋里可以。到了外面,叫范先生。”
年轻人赶紧应了。
阮文澈转身开门。一个小厮候在廊下,见他出来,先往屋里看了一眼,才压低声音道:“先生,外头来了个挑香药的客人,说带了几味边上的新药,请您瞧瞧。”
阮文澈回头道:“少主先歇着。”又吩咐小厮,“把茶送进去,别让人打扰。”说完便带上门,往西边小杂院去了。那香药商人披着湿蓑衣,正站在屋檐下等他。阮文澈低声问:“石桥后头那座竹庵,还能落脚么?”
“佛堂还好,能避雨。后院柴房旧了些,但躲一夜够了。”
阮文澈点了点头:“知道了。”
后院客房中,年轻人还站在桌边发愣。不多时,小厮端着茶进来,双手放到桌上:“少主先用着。小的就在外面候着,有什么使唤,叫一声就是。”
年轻人手刚伸出去,想起范伯的话,又赶紧缩回来背到身后。他看着小厮弯着腰把茶送到面前,半天憋出一句:“放……放那儿吧。”
小厮答应着退了出去。
年轻人这才慢慢坐下。他低头摸了摸出门前新换的衣裳——上等的布料,密密的针脚,是从前主家的人才会穿的。他以前端茶递水,总要低着头看人的脸色;如今却有人弯着腰,把茶送到他面前。他把手收回袖里,盯着那盏茶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