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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心难作两周详（第5页）

这年夏天，郑和的船队从龙江关出发，沿江东下，浩浩荡荡下了西洋。转眼天气渐凉，坤宁宫的药仍一日三次送来，小平每回都守着楚楚喝完才肯端走。楚楚嘴上嫌苦，倒都乖乖按时喝了。

到了年底，安南使臣又进京朝贺。这一回，随贡表一起呈上的，还有胡氏父子的一封文书。朱棣展开一看，胡氏父子竟改了口，承认陈天平是陈氏王孙，还说若他肯回安南，他们愿亲自到边境迎接。

“和尚，你来看看。”朱棣把文书往案上一搁，冷笑一声，“这胡氏父子改口改得比翻书还快。”

姚广孝面无表情地看完，慢慢道：“放他回去，得派兵护送，是一笔花销；不放他回去，外头又要说大明扣着陈氏王孙，不让他归国。两头都不好办。”

朱棣“嗯”了一声，只命人去会同馆传话，叫陈天平和裴伯耆次日入宫。

第二日下朝后，朱棣在偏殿召见，姚广孝侍立在侧。陈天平和裴伯耆行过礼，垂手站着。

朱棣开门见山，问陈天平：“胡氏来了文书，说愿意接你回去。你自己怎么想？”

陈天平心里暗暗吃惊，他没想到胡氏父子会这么轻易改口，更没想到他们还肯来迎接。那张纸条又浮到眼前——归路有险。他手心出了汗。朱棣见他迟迟不答，便道：“你若不放心，就留下。南京地方大，你愿意住一年、住十年，都可以。”

陈天平听朱棣给了台阶，却没敢顺着下。这几个月他在南京吃得好、住得好，人人对他毕恭毕敬，可他心里一天比一天发虚——在这儿，他是客；住一年是客，住十年还是客，到死也只是个被人供着的客人。

殿里很安静，陈天平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陈氏这一支，到如今怕是只剩他一个了；他要是就这么在南京安稳过完一辈子，陈家就真断在他手上了。纸条上的字还历历在目，但他仍然低下头，道：“臣愿意回去。”

裴伯耆站在旁边，眉头越皱越紧，听到这儿，忍不住出声：“使不得！”

殿里几人都一愣，齐齐看向他。

裴伯耆还没来得及解释，朱棣先笑了：“怎么？之前胡氏说陈氏无后，裴公骂他们欺君；如今殿下想回，裴公又说使不得。你们安南的规矩，朕倒是越来越不明白了。”

裴伯耆伏身道：“臣不是不想让殿下回去。可胡氏父子在安南经营多年，驿站、关口都是他们的人。殿下若孤身上路，便等于把性命交到他们手里啊！”

朱棣看他俩一推一拉，意味深长地看着裴伯耆：“那依裴公的意思，朕应该怎么办呢？”

裴伯耆硬着头皮，拱手道：“臣只求皇上，别让殿下一个人上路——”

朱棣像是这才明白过来，煞有其事地点点头：“那朕就得派些人，给殿下做个伴儿喽？”他把文书往前一推，“朕拨三千兵马，送到边境，如何？”说完又看向陈天平。

裴伯耆还是摇头：“正是过了边境，才最危险……”

朱棣“啧”了一声，坐直身子：“裴公想要多少啊？这么算下去，朕要把半个京营都拨给你了。”他顿了顿，道：“罢了，五千人。从南京一路护送回安南，见着胡氏父子本人再回，这总行了吧？再不放心，朕干脆连安南的王位也一并送到殿下手上算了。”

陈天平听见“五千人”，心一下提到嗓子眼。他怕裴伯耆再说下去，朱棣真要恼了，赶紧跪下磕头：“臣谢皇上再造之恩。”

裴伯耆没再开口。他看着陈天平，心里更不安了——殿下明知路上危险，却答应得这样痛快，倒更像有事瞒着他。

陈天平低头谢恩，裴伯耆欲言又止。两人一道退了出去。

殿门一合，朱棣才吩咐下去：“叫聂聪带上敕令，黄中、吕毅随行护送。人马粮草，叫兵部和广西那边一并备齐。”他又把文书递给姚广孝：“这封文书单独收着。”

姚广孝接过来，立刻明白了：“皇上是要留着它。安南那边要是再改口，这就是凭据。”

“大明出兵，把陈氏王孙堂堂正正送回去，日后他们就是想赖账，也赖不了。”

姚广孝又问：“万一陈天平回了安南，坐不稳那把椅子呢？”

“那是他自己的事。”朱棣淡淡道，“朕把他送回了家，家里那把椅子，他得自己去抢。再说，朕给过他退路了，是他自己不肯留。”

姚广孝没再说话，只将文书收入袖中。外头暮鼓敲过最后一声，殿里又静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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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多月后，东都一家香药行门口停了辆骡车。天刚亮，一个小厮便抱着箱笼进进出出，忙着收拾后院两间客房。旁边两个伙计瞧见了，笑道：“哟，大清早就忙起来了？”

那小厮苦着脸说：“别提了，今天先生说有贵客要暂住在药行，午后就到，让我们赶紧收拾出两间像样的屋子来。”

“什么贵客？”

“我哪儿知道！只说要好生照应，不许多问。”小厮抱起一叠新褥子，“不说了，我去忙了。”

午后，雨稍小了些，一辆马车停在门口。先下来一位老者，随后下来一个衣着华丽的年轻人。那年轻人先望了望香药行的门脸，又看了看院里搬东西的伙计，站在原地没敢动，脸上全是茫然。一路上，他隔着车帘看外头的铺子、挑担的人，看得目不转睛；临下车时，才想起范伯一路教的规矩，端端正正地下了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