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第接着说:“我们知道不是这样,可报纸不会替她留余地。它今天这么写,明天就会有人跟着这么问。问的人多了,假的也会变成真的。我帮你们,不是因为我有多大方,是因为我现在也没有别的选择。你们如果真能查到什么,不只关系到你师父和游梦仙枕,还关系到她的职业声誉。她是警察,人还没回来,不能先在别人嘴里变成嫌疑人。”
朱允炆也皱起了眉头,他想起师姐说话做事一向干净利落。这样一个人,如今在自己的家乡,竟被写成与盗贼合谋。他心里一阵发凉:一个人不在场的时候,别人要怎样写他,怎样说他,原来这么容易。
朱第没有再往下说,只把一个信封递给小玩子:“这个上飞机再看,别弄丢了。”
小玩子这次难得乖了一点,“知道了。我们这回先找人,少惹事。”说完又补了一句:“不过,要是别人先惹我,那就是另一回事了。”她把信封往包里一塞,抬手挥了挥:“走啦,朱Sir。你放心,我小玩子答应的事,还是算数的。”
朱第站在原地,看着两个人过了安检。小玩子还回头冲他做了个鬼脸,他抬手催她赶紧走。直到两人的背影被人群挡住,他才慢慢把手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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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朱允炆第一次坐飞机。这些日子,他见过电梯、地铁、火车,也学会了在人群和轰鸣声里保持镇定,所以上了飞机,倒不至于像刚到现代时那样失态。只是安全带扣上以后,机身慢慢滑出去,飞机一点一点加速,他还是不由自主地按住了扶手。
小玩子偏头看他,忍着笑:“紧张啊?”
朱允炆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跑道,“有一点。火车再快,总归还在地上。这个不一样。”
小玩子煞有介事地安慰他:“你就把它当成一只脾气不太好的大铁鸟。起飞那一下闹腾,飞稳了也就好了。”
朱允炆一顿:“会飞的铁鸟?”“对啊!”小玩子点头,“就是坐一趟花的钱太多,翅膀大概是金子做的。”
飞机进入云层后,机身渐渐平稳下来。窗外只剩一片白茫茫,地上的城镇、道路、河流都被甩在下面,缩成细细的线和小小的点。朱允炆看了很久,才慢慢松开扶手,“原来从天上看,山川城镇都变得这么小了。”
小玩子说:“不然呢?你以前站得再高,也没这么高过吧。”
朱允炆看着窗外,想起“越南”这两个字。从前在明朝,它叫安南,常出现在地图、奏折和朝会的议论里。现在飞机正往那里飞去,像是从前只写在纸上的两个字,忽然有了自己的山河、街市,也有了不再属于大明的人间烟火。
小玩子这时才想起朱第给的信封,她原以为里头会是什么照片或者地图,打开一看,竟是一叠用空白名片打印的小卡片。正面中文,背面越南语,问路、住店、买票、讲价,常用的话都准备得齐全。除此之外,还有一张手写的纸条:
不要临时换住处,不要单独行动,不要自作聪明。
小玩子看得直皱眉头。
【这位朱Sir心眼儿可真多,明明是让我们出来替他查消息,还搞得像押送两个犯人一样。】
【不过也算他有良心,没真把我们扔到越南自生自灭。】
她把卡片翻了又翻,嘴上哼了一声:“他这是怕我们找不到人,还是怕我们找到人以后不告诉他?”
朱允炆看着那些卡片,低声道:“都有吧。”
小玩子瞥他:“你倒懂他。”
“不是懂他。”朱允炆说,“只是我能看出来,他真的很在乎师姐。如果有一天你也忽然不见了,我大概也会这样。能想的办法,都想一遍;能托的人,都托一遍;哪怕知道不一定有用,也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小玩子听着好感动,刚想夸他两句,却听朱允炆又说:“只是,仙仙……我听见别人那样说师姐,心里很难受。”
小玩子一愣,脸上的笑收了回去:“你是不是也觉得,她现在这样,都是我害的?”她话一出口,先往旁边看了一眼。过道上正好有空姐推着小车过去,问前排要不要喝水。小玩子立刻闭了嘴,等那小车慢慢推远了,才把声音放低:“我那时候就是想试试嘛。那东西摆在展厅里,外面有摄像头,旁边有警报器,还有人一圈一圈地巡逻。”她说着,手还忍不住比划了一下,像那一晚的展厅、灯光和保安又回到了眼前,“谁都说碰不着,谁都说拿不走。”她停了一下,眼里还是有一点忍不住的得意,“可我偏偏能拿到。那一下,真的很过瘾!”
朱允炆看着她一副理所应当的样子,忍不住说:“我也许不懂那种赢的快乐。可从那天以后,师姐的生活确实被改变了。”
小玩子知道他说的是事实,可还是忍不住顶回去:“那你们朱家争皇位的时候,也不是清清白白的啊。那些被牵连进去的人,你问过他们愿不愿意吗?”这话一出口,她自己先后悔了,忙说:“对不起嘛,我不是那个意思。可我哪知道那个仙枕那么邪门儿?我又不是神仙,怎么会知道偷了它,会欠下这么大一笔时间债?”
朱允炆听到这些,心里那份惆怅又涌了出来,他把脸转向窗外,看着外面流动的浮云,半天没有说话。
小玩子忍不住碰了碰他胳膊:“好啦,我说错话了——那你在想什么?”
“在想——”朱允炆看了她一眼,“离开了明朝,我可能什么都不是。以后的路还很长,困难的还在后面。我在宫里学的所有东西,在这个世界,恐怕全都没用了……我不是怪你,就是心里一时不痛快。”
小玩子瞅着他,心软了,好后悔说得那么冲,不禁拉起他的手,“我知道,我知道!这几个晚上你都没有睡踏实过,吃也吃不惯,什么事情都要自己来,大概你从来没有受过这种苦……”她歪着头去看他的脸,柔声地说:“好了……那我以后尽量多想一想,再遇到稀奇古怪的东西,我绕着走,好了吧?”
朱允炆看到这样的小玩子,实在不忍心再责备她,反过来握住她的手,一本正经地盯着她,小声说:“以后你要再偷东西,一定不能是枕头形状的!”
小玩子笑起来,竖起一根手指:“就这么决定了!”
飞机下降时,云层散开,底下的河流、屋顶和田地一块块露出来。小玩子趴到窗边,眼睛一下亮了:“到了!”出了入境大厅,两人在柜台换了钱,几张人民币换成一大叠越盾,朱允炆惊讶得睁大了眼:“我们这么几张纸,竟能换出这么多?”
小玩子把钱塞进包里,小声笑道:“这个叫汇率。简单说,就是数字很热闹,钱包很冷静。”她又把证件拿出来看了一眼,清了清嗓子:“走吧,张文建。”
朱允炆也看着她:“走吧,肖仙仙。”
小玩子一听他用这个名字叫她,差点没绷住:“你别说,听起来跟真的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