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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路同心赴一方（第5页）

“如今不就是真的吗？”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拉着他往前走。自动门打开，河内潮热的空气一下扑到脸上。小玩子抬手挡了一下太阳，转头冲朱允炆一笑。

“走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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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清晨五点多，天刚擦亮。朱第出了机场，连家也没回，先绕去街边一家复印传真店。昨晚一位老同学，给他传来了几页影印件。店员把那一叠纸递给他时，还打了个哈欠。朱第刚坐进的士，就低头翻了起来。那些资料大多是古籍复印件，旁边夹着那同学随手写的一张纸条，字迹很潦草：

“我只找到这些，看着像是提到一件枕形的物品，但我不确定是不是你说的那个。

P。S。你可千万别拿这个当证据，也别写进报告。我不是警署的外聘苦力。如果哪天有人叫我去作证，我就说不认识你！”

换作平时，朱第多半要怼他几句。可这会儿他只看了一眼，就把那张纸翻了过去。复印件上许多字已经糊成一团，只有几处被那人用红笔圈了出来，旁边还画了两个问号。一处能隐约看出：

“永乐年间，……得异枕一件……其色近……，入手温润，形似枕，又非……”

另一处字模糊得更厉害，只剩几个断断续续的字：

“问其来处，……中搜出，原主……，……不可考。……收入内府，后不详。”

朱第皱了皱眉，几页纸翻完，什么都没说。他把资料收起来，抬头看向车窗外。街灯一盏盏退到身后，早点铺已经开门了，巴士站前有人排队。这座城市照常醒来，好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

回到家之后，朱第把之前从图书馆借来的书和传真资料全摊在桌上。

洪武，建文，永乐。

他原本只是想弄明白，那个和自己长得一样、名字念出来也一样的人，到底有什么了不起。最好朱棣只是个起兵篡位的皇帝，这样他就能理直气壮地讨厌他。可书一页页翻下去，他反而越来越烦。那些战事、迁都、修书、北征，一件件白纸黑字写在那儿，他想躲也躲不开。朱棣杀过人，皇位也来得不算名正言顺；可偏偏他又不是个暴君。这个人打仗厉害，治国也有一套，不管什么事，到了他手里，都能一点点收拾妥当。朱第越想看轻他，越发现自己没法小看他。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朱第“啪”的一声把书合上了。他起身去倒了杯水，端在手里半天没有喝。过了一会儿，他又坐回去，翻到后妃那几页。书里的徐皇后好读书，懂规矩，是人人称颂的皇后；再往后，谁是什么妃，什么时候册封，什么时候下葬，一条条写得清清楚楚。那些女人被写进史书以前，好像都要先变成一个位置，才配留下姓名。

朱第盯着那几行字，心里更乱了。楚楚那样的人，怎么会甘心被写成这么干巴巴的几行？她会打架，会生气，也会在厨房里手忙脚乱地做饭。如果她真的在那段岁月里活过，史书会怎么写她？还会写她吗？还是干脆把她藏进别人的名字里，变成某个贤妃、某个贵妃，写得端庄，写得规矩，却没有一个字像她？他忽然觉得，再翻下去也没什么用。书上有永乐皇帝，有徐皇后，也有满满一卷后妃，可没有他真正想找的那个人。

朱第把书往旁边一推，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套铅笔和一张综合画像表。那是他以前跟警校合作时留下的表格。他做心理顾问，偶尔也会陪目击者修画像、拼五官。可这一次没有目击者，没有照片，也没有口供。他要画的人，甚至连疑犯都算不上。

他盯着表格看了一会儿，还是在上面写下：

性别：男。

年龄：四十余岁。

写到身高、体型、衣着时，他停住了。朱第把画像表翻过去，干脆直接画了起来。

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起初他还照着书上的插图起轮廓，可画了几笔就觉得不对，那不像一个会让楚楚动心的人。他索性重新画。眉毛低一点，眼睛收一点，帽子下的阴影再重一些。那张脸在乱七八糟的线条里一点点浮出来。

他又在旁边空白处写下几行字：

骁勇善战，励精图治，好大喜功，劳民伤财。

写完最后一个，他停住了笔。那几个词根本不像什么画像备注，倒像他终于忍不住给那人贴了几个标签。仿佛只要贴上这些标签，他就能说服自己：看，这个人也不过如此。

可他心里很清楚，自己并没有被说服。他继续改那张脸，纸被擦得起了毛，铅笔灰沾得到处都是。他越画越急，可越改越不对，那眉眼、鼻梁、嘴唇一点点画到最后，还是绕回到自己脸上。

朱第猛地停住笔。

纸上的人也在看着他。

他心里一阵烦躁，用铅笔狠狠地、重重地画下几道，像是非要把那个人从自己脸上划出去不可。“嗤”的一声，不负重荷的纸被划破了，铅笔芯也跟着折断。

朱第握着半截铅笔，半天没有动。

已经快到中午了。窗帘边漏进来的光亮得晃眼，楼下车声、人声混在一起，香港照样热闹，照样繁忙。那张画像摊在桌上，纸面破了一道口子，像那张脸终于被他亲手划伤了。

他花了整整一个上午，想画出六百年前的永乐皇帝。可纸上那个人，分明只是穿了古装、戴了冠帽的自己。

朱第慢慢放下笔，走进洗手间。水龙头一开，冷水哗啦啦冲下来。他捧水洗了把脸，冰凉的水从指缝间滑下去，困意没散，心里的烦躁也没散。他抬起头，看见镜子里的自己。那张脸他看了三十多年，从来没有觉得陌生。直到这一刻，他才发现，自己这辈子最难赢的情敌，竟然就是这张脸。

他伸手拿起旁边的毛巾，盖住了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