侧殿的帘子一动,陈天平从里头走了出来。
他看起来三十岁上下,一路奔波逃亡,身形清瘦,脸色也不好。身上那件新换的圆领袍虽整洁体面,却遮不住眉眼间的憔悴。与他一同出来的裴伯耆已近花甲,脸色发沉,身上青袍朴素,却穿得整齐,像是一路逃到这里,也不肯失了旧臣的体面。
殿上几名安南使者原本还低着头,等看清陈天平的脸,最前头那人脸色一变,脱口道:“陈王孙?”
后面一人嘴唇发白,低低道:“他竟到了南京……”
话音未落,前面那名使者已扑通一声跪了下去,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剩下几人也像被这一下惊醒,慌忙跟着跪下。殿上一时乱了,有人伏地不敢抬头,有人当场红了眼眶,声音嘶哑地喊了一声:“王孙殿下!”
朱棣看着这一幕,眼神慢慢沉下去。到这一步,许多话已经不必再问了。可他心里还是一紧。不是因为胡氏,而是因为“名分”。有时候,最能收拢人心的不是刀兵,而是“名分”这两个字。这个念头只停了一瞬,很快便被他压了下去。
朱棣看着他们,语气听不出起伏:“你们先前上表,说陈氏宗支已绝,胡氏不过暂代国事。如今人站在这里,你们倒先认出来了。”
几个使者跪在地上,脸上一阵青一阵白,谁也不敢接话。
裴伯耆在旁看得眼眶发红,往前一步,俯身一礼:“陛下明鉴。他们若不认得,不会一见便失色。胡季犛父子弑主夺国,又借国书欺瞒朝廷,这不是一家私怨,是欺君!”
陈天平也随之下拜:“臣流亡至此,只求朝廷还陈氏一个公道。陛下若肯作主,臣死也无怨。”
朱棣看着殿中这一老一少,又看了一眼伏在地上的安南使者,过了一会儿,才道:“都起来。”
待二人起身,朱棣才看向殿中群臣:“今日人已经站在殿上了。胡氏先前那些话,是真是假,诸卿心里也该有数。”
殿上没人敢接话。朱棣又看向那几名安南使者:“你们回去告诉胡季犛父子。陈氏有没有后人,大明已经看到了。他们若仍有话说,便把话说清楚。”
说完,他转头吩咐礼部照旧安置陈天平与裴伯耆,又令会同馆内外添人看守。旨意传下去后,几名安南使者仍跪在原地,半晌没敢起身。
退朝之后,朱棣没有回寝宫,径直去了武英殿后的偏殿。殿里点着灯,案上还摊着几张改过的宫门巡线图。楚楚正低头看图,听见脚步声,放下笔抬头看过来。
朱棣走到案前,有些无奈:“上朝前就在看,退朝后还在看?”说着在她身旁坐下,“不怕又伤了眼睛?”
“怕。”楚楚揉了揉眼角,“所以才要早点看完,省得夜里再出岔子。”
朱棣知道劝不动她,也就不劝了,在她身旁坐下,只把奉天殿上的事挑要紧的说了几句。安南使者一见陈天平就跪下了,认得也干脆。先前口口声声说陈氏没人了,但今日反倒拆了自己的台。
楚楚听完,抬眼道:“那他现在就不是一个落难王孙了。”
“是他还能被人叫一声王孙。”朱棣接得很快。
楚楚点点头,“所以麻烦就在这里。胡氏变成了睁眼说瞎话,陈氏那边,也未必人人都想护住他。”
朱棣看向她:“你是说,他们会拿他做旗号。”
“会。”楚楚道,“按我以前办案的说法,他现在就是关键人证。有人想让他闭嘴,也有人想拿他做旗号。盯着他的人越多,就越容易出事。”
朱棣笑了一下:“你倒会拿案子比。”
楚楚也不避:“我只能这么想。朝堂上的名分,我未必比你懂;可一个证人怎么出事,我见过。”她又指了指案上的图:“人在南京,还在你眼皮底下。谁去探病,谁来递话,都能查。可真上了路就不一样了。谁来接,谁来送,夜里住在哪里,哪一处都可能被人动手脚。”
说到这里,她目光在图上一停,翻开旁边一本旧册子,从中间抽出一张折过几道的纸。
朱棣一看便认出来:“还留着?”
“没查清的东西,当然要留着。”楚楚把纸摊开。上头几个路名和时辰早被她圈过,最下面仍是那四个小字:
东廊,午后。
朱棣看着那一行,脸色沉了些:“这句一直没下落。”
“嗯。”楚楚道,“我原先只往宫里想。现在看来,未必。”
“你怀疑和陈天平有关?”
“现在还不能定。”楚楚道,“这张纸上写的都是路线和时辰。若不是冲宫里的人,也可能是冲着这个王孙来的。”
殿里安静了一会儿。朱棣忽然开口:“小北。”
小北一直候在门外,闻声立刻进来。
“会同馆那边,明面照旧,不必摆出大阵仗。”朱棣道,“陈天平身边换可靠的人守着。探病、送药,出入都记下来。只要人不出事,不必急着拦。”
小北抬眼看了他一下:“臣明白。”
朱棣又道:“今日殿上的事,让礼部照实记下。往后胡季犛父子若再递文书,先问他们一句:既然说陈氏已经没人了,殿上那几个人跪拜的,又是谁。”
小北抱拳领命,退了出去。
楚楚看着小北出去,才道:“你是想看谁先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