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午后,季淑妃得了半日空闲,带了乖乖、巧巧去宫城附近一座寺里上香。
她原本想带煜儿一起去,谁知小家伙一早醒来就惦记着楚楚答应给他讲故事,张口便问什么时候去找“柳娘娘”。季淑妃见他心思全在坤宁宫,只好把他留在宫里,叮嘱乳母仔细照看。
寺前香客不少,卖福签、经纸和灯彩的小摊从山门外一直摆到院里。季淑妃披着素色斗篷,脸上带着一点笑,比平日轻松些。
乖乖跟在她身后,笑道:“娘娘今日这一身,若不是来上香,旁人见了,只怕真要以为是哪位菩萨出来透气了。”
巧巧立刻接道:“菩萨哪有娘娘好看?真见了娘娘,只怕也要问一句是哪位仙子下凡。”
“你们两个,到了佛门清净地也收不住嘴。”季淑妃被她们逗得哭笑不得,“再胡说,回去罚你们抄经。”
进香之后,季淑妃在殿前站了一会儿,替煜儿求了个平安顺遂。她没求别的,只盼着孩子少病少灾,平稳长大。
三人从殿里出来,经过一处小院。院中摆着几张旧木桌,有人替香客写福签,也有人卖字帖经纸。最靠里那张桌案后,坐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穿一身洗得发旧的青布袄,背微微驼着,正提笔写一个“福”字。
季淑妃正要从他桌前走过,那老头忽然抬起头,像是随口问了一句:“夫人今日怎么没带小公子来?”
乖乖皱了皱眉:“老人家,您问这个做什么?”
那老头吹了吹纸上的墨,像没听见他的话:“寺里这几日香火旺。小公子若来走一走,也能沾些福气。”
巧巧也板起脸:“你这人说话怎么怪里怪气的?”
那老头这才抬头看向季淑妃:“有些孩子福气重,本是好事。只是老话说物极必反,护得太紧,反倒把福气挡在外头了。”
乖乖脸色一变,正要斥责,季淑妃已经抬手拦住,“老人家有心了。只是写福就写福,旁人家里的事,还是少问为好。”
那老头轻轻笑了一下,也不争辩,只重新提笔,在红纸上慢慢写下一个“安”字。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墨色在纸上洇开。
季淑妃没再停留,转身便走。
出了小院,乖乖才低声道:“娘娘,那老头说话也太奇怪了,好端端的,偏提小殿下。”
巧巧也道:“奴才瞧着,他像是故意等在那里似的。”
季淑妃没有接话,只把斗篷又裹紧了些。她说不清那老头是什么意思,可那句“小公子今日怎么没来”,却一直压在心里。
回宫之后,她直接去了坤宁宫接煜儿。
还没进门,就听见里头传来孩子清脆的笑声。季淑妃进去时,正看见煜儿坐在软榻上,小脸红扑扑的,一见她便扑过来抱住她的腿:“母妃!柳娘娘给我讲大象和鲸鱼了!大象的鼻子有这么长,还能卷木头、卷人!”
楚楚坐在一旁,笑着说:“我才讲到它会驮人、卷东西,他就当真了,非说以后也要养一头。”
煜儿立刻点头,十分认真:“要最大的。”
楚楚看着他认真的小脸,忽然觉得这孩子眉眼间越来越像朱棣,笑起来却又有几分季淑妃的影子,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季淑妃被他逗得笑起来,替他理了理衣裳,心里那点不安总算散了些。乖乖和巧巧跟在后头进来,巧巧笑道:“小殿下这会儿高兴成这样,刚才若也带他去寺里,只怕转头就要跟菩萨讨一头白象回来了。”
屋里一时都笑起来。
笑过之后,季淑妃还是放心不下寺里的事,便将那几句话大致告诉了楚楚。楚楚听完,指尖在茶杯边上停了一下,问:“他怎么知道煜儿?”
季淑妃愣了一下。
楚楚又问:“还知道你今天没带出去?”
季淑妃心里那点不安,被她这句话一提,反倒更重了:“我也觉得不对。可寺里人多,我一时也分不清他到底是什么人。”
楚楚放下杯子:“这种人,要么是装神弄鬼,要么就是借疯话探口风。年底京里人杂,有的人专拿孩子和家宅吓人,看你会不会接话。”
她顿了顿,转头看向小平:“明日让人去那寺里问一问。看那老头是不是一直在那里写福签,还是这几日才来的。摊位是谁给他的,平日都跟谁说话。再问问,他有没有去过会同馆附近,或者跟那边的人打过照面。”
小平立刻应下。
楚楚又对季淑妃道:“这几日先别单独带煜儿出宫。真要出去,多带几个人,路线先备两三条,临出门再定,路上谁劝你改道都别听。”
季淑妃轻轻“嗯”了一声。再低头时,煜儿正抱着绣枕,比划大象的鼻子能卷起多粗一根木头。她也跟着笑了一下,手却一直没有松开他的衣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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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后,安南使者带着国书进了宫。
安南原是陈氏旧国,世代受大明册封。后来胡季犛父子夺了国柄,上表声称陈氏一脉已经断绝,自己不过暂代国事。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几道表文来回,竟也把这层纸糊住了几分。直到前些日子,陈氏旧臣裴伯耆与陈氏后裔陈天平先后逃亡辗转入京,将实情一一表明,这桩弑主夺国的血案,才算摊到了天子面前。
那一日,奉天殿里香烟淡淡,殿上的气氛却冷得很。礼部官员引安南使者入殿,几人照例行礼,看上去和往日外藩入朝没什么两样。
朱棣坐在御座上,脸上看不出喜怒。等使者行礼完毕,他才开口:“把人带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