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文澈合上木盒,只道:“有些事,你不必知道得太多。我只能告诉你,这个人,将来一定用得上。”
石室里安静下来,只剩洞顶在滴水,一点一点落在龛前的裂石上。
裴廷魁久在山里,却也懂得时局。胡季犛废少帝,自立称主,又传位给儿子胡汉苍;如今再假托“陈氏外孙”之名,遣使往北边修好,无非是想借一纸册封补上名分,也压住国内那些还念着陈朝的人。这些道理,裴廷魁都懂。他只是不明白,定宁会为什么要这么大费周折,在山里养一个与陈氏后裔相貌相近的人。
他指尖本在刀柄上一下一下点着,这时忽然停了。裴廷魁猛地朝洞口望去。雨声很密,石廊尽头却传来一点很轻的响动,像湿鞋底擦过碎石,只响了一下,就被雨声盖了过去。
阮文澈显然也听见了,立刻问:“你的人?”
裴廷魁摇头:“我的人不会踩西边那段碎石坡,那里一踩就响,他们都知道。”
阮文澈伸手压住木盒,脸色没变,只道:“尽量留活口。”
话音未落,裴廷魁已经冲出洞口。山刀出鞘,冷光一闪,斜落下来的雨也跟着乱了一下。石廊外很快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夹着碎石滑响。一个黑影从廊口一闪而过,转眼没进后头竹林。
那身法不像中原人的路数,跑得又低又快,踩在湿滑山石上也不乱,显然很熟悉这条山谷和后面的山坡。裴廷魁追到洞外时,只听阮文澈在后面补了一句:“别让人死在这里。”
裴廷魁头也不回:“那得看他替谁卖命。”
两道人影先后没进夜色。后山那片竹林被大雨打得乱响,那人一钻进去,比在石廊上还快,像一头熟悉山势的野兽,借着泥坡、乱石和竹影一路往下窜。裴廷魁追过谷口那段湿滑石道,刀却没急着出手,只靠耳朵分辨前头拨竹、踩枝的动静。
前头黑影忽然一矮,借着半塌石坎后的积水往下一滑,人就从他眼前消失了。裴廷魁在坡边猛地停住。
泥地上留着一枚浅浅的脚印,鞋底很窄,不像山民常穿的草屦,也不像寺里人惯穿的麻鞋。旁边湿泥里躺着半截细竹签,签上缠着一根细细的黑线,像是从什么封缄上拆下来的。裴廷魁俯身捡起,用指尖一捻,闻出一点很淡的药味,脸色冷了下来。他站在雨里,抬头望了望前头黑压压的竹林,没再追。
他折回石室时,阮文澈仍站在佛龛前,像一步也没动过。裴廷魁把那半截竹签搁到供案上:“人没追上。这东西不是山里人的。”
阮文澈低头看了一眼,微微皱了下眉:“官驿封缄上的引线。”
裴廷魁道:“来偷听的不像山里人,倒像官面上的。”
石室里静了一瞬,洞顶的水一滴一滴落下来,声响越发清楚。
阮文澈垂眼看着那半截竹签,过了一会儿才道:“能碰到官驿封缄,又急着来探我这边动静,多半还是朝里的人。”他把竹签放在案上,话说得更慢:“那就更得把人藏好。至于那位真正的陈家王孙,若还活着,能活到该活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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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到了这一年深秋,朝中的风波已经不像最初那样压人了。
这大半年里,楚楚嘴上没再提,手里的事却没停。夜里谁当值,哪条路怎么巡,钥匙怎么交接,她一项项都翻过。新朝添了人,也改了规矩,可真落到口令、巡夜这些细处,仍和她从前在大内当差时见过的那套差不多。
这一夜,朱棣进坤宁宫时,见她还没歇,仍坐在灯下翻册子。门口人刚想出声通报,便被朱棣拦住。他在门边站了片刻,左手仍收在身后,这才往里走。
案上摊着厚厚几本册子,旁边还压着她自己写的几页纸,墨迹未干。小平也站在案边,把她看过的值宿簿按记号分开摞好,偶尔低头照着她先前圈出的地方,在另一张纸上补两笔。两人一个翻册,一个核对,案上排得满满当当。
朱棣走过去,低头扫过那几张纸,又看了看她圈出的记号,笑道:“朕这几个月忙外头,你倒在宫里另起了个衙门。”
楚楚头也不抬:“前头的事你定,后头的事我查。外头好不容易才压住,里头要是又乱起来,那才叫白忙。”
朱棣听了,没有反驳,只掀袍在她对面坐下,顺手将案角一册快滑下去的册子替她扶正,盯着她的脸问:“那你看出什么来了?”
楚楚这才把手里的册子合上,“看出来不少。也正好,第二个条件我想清楚了。”
“哦?”朱棣一挑眉,“说来听听。”
楚楚抬眼看他,语气很干脆:“我要把宫禁守卫重新理一遍。”
朱棣垂眼去看那几本册子和纸,没立刻回应。楚楚已经抬手点了上去:“现在宫里的规矩,看着齐全,但其实空子不少。就拿坤宁宫来说,夜里值宿的人有十几个,可口令一用就是十天半个月,巡夜总走那几条路,换班也常常一句话就过去了。人站得再多,只要路数被人摸熟,照样能钻空子。”
她往椅背上一靠,语气不紧不慢,“皇宫不是寻常地方。你前头费了那么大力气才压住局面,后头若坏在几道门、几把钥匙上,才真叫冤。”
朱棣抬眼看她,之前打趣的神色收了起来。
见他没有打断,楚楚从案边站起来,把纸按到他面前:“我先理三条。第一,巡夜不能只走平地,城楼、阁楼的地方要有人上下巡查,时辰和路线不能固定,要轮换;第二,宫门和库房的钥匙不能只由一边管,至少两边对验;第三,值宿名册重做,谁当值,谁换班,谁离开过原位,都得记下来,回头查得到,也追得着。”
她说完,把那几页纸往朱棣面前一推:“这些不是小题大做,是现在就得改。”
朱棣没有伸手去接,他看着她,缓缓开口:“如眉,你知道,这些事原该内廷与宿卫去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