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楚靠在他怀里,那句差点说出口的话,最后还是咽了回去。史书怎么写,她可以不在乎。可她到底是谁,又为什么会来到他身边,她现在还不能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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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夏以后,大越北地,山雨正热。
藤蔓后的洞口一直在滴水,雨丝顺着石壁往下渗。这里在边境山地深处,离归春河上那道大瀑布只有两三道山梁,仍能听见隐隐的水声。谷外有几户高脚木屋,檐下晾着草药和山菌,雾一起来,路和田埂就都看不清了。
这片山地本属陈朝旧土。陈氏早已失势,胡季犛父子废主改国,自立为王,国号大虞;可在有些人心里,这地方还是旧日江山,从没真正换过主人。
说是寺庙,其实只是山洞里凿出来的一座小庵。洞口藏在藤蔓后头,进去先是一条窄石廊,两个人并肩都嫌挤。再往里走,地方才开阔些,是一间低矮石室。最靠里的石壁上凿着佛龛,佛像半截嵌在山体里,肩背和山石连在一起。佛头安得很高,人站在下面,踮脚也够不到。龛下莲台像是近几年新补过,漆金被水气熏得发乌。洞顶一直滴水,风从侧缝里钻进来,灯火一晃,佛像的脸也跟着暗下去。
石室里只点着一盏油灯,灯下坐着阮文澈。
他是定宁会的会首,四十岁上下,个子不高,人也偏瘦,颌下留着短须,看着倒像个账房先生。他穿一身洗旧的青褐长衫,料子普通,却收拾得干净。定宁会替胡氏父子办事,明里联络豪强、疏通边吏,暗里料理见不得光的事。阮文澈平日不常露面,会里未必人人见过他。可真到了要拿主意的时候,最后多半都要问到他这里。
裴廷魁立在石室阴影里,个子高,肩背宽,短披风上还往下滴着水。他本是山里的亡命徒,后来替定宁会办事,跑山藏人,追踪索命,凡是要见血的差使,会里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他。他把蓑衣往地上一扔,水珠溅了一地,道:“你要的人,我给你带来了。”说完朝洞口一偏头:“带进来。”
外头应了一声。不多时,两个手下押着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进了石室。那年轻人眉眼与旧画里的陈家王孙倒真有几分像,只是年轻了些,眼神也飘。人一被推进来,眼珠就四下乱转,两只手抖个不停;等看清石室里的阵仗,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喘。
裴廷魁抬了抬下巴:“脸有七八分像,身量也差不多。”他又往阮文澈跟前凑了凑,“这人本来是陈氏旁支的家奴,前些日子费了点手段,让牙人把他弄了过来。真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推出去顶一顶,也够用了。”
阮文澈放下手里的纸,没有说话,只看了那年轻人一会儿,像是在看他的脸,也在看他的胆子。那年轻人被他看得肩头一缩,膝盖也软了一下。
阮文澈轻轻叹了口气:“脸倒是可以,胆子还不行。”他停了停,又道:“先别再吓他。人吓坏了,规矩也学不进去。”
裴廷魁咧了一下嘴:“他以前给人端茶倒水,伺候过人,学起旧礼旧话总比别人快些。而且陈氏宗支的人,我也有四五年没见过了,能找着个七八分像的,已经不错了。真要像到十成十,那不是找人,是撞鬼。”
正说着,石廊外头传来一声轻响,像是竹篓落了地。守在外侧的人探身进来,低声道:“送香药的到了。”
阮文澈把目光收回来,“话留下,人别进来了。”
不多时,外头递进来一卷用油纸包着的细纸条,纸上沾着潮气,还有一点香料味。那人是跑边地香货、番药的小商贩,平时替胡、陈两边搭话递信,谁来问都只说自己做的是买卖,从来不承认替谁传话。
阮文澈拆开纸条,很快看完,眉头皱了起来。他把纸条重新折好,放在灯边压住。
“卖香药的,让他走。”他说完,目光又落回那个年轻人身上,“这个人先带下去,洗干净,换身衣裳。规矩慢慢教,没我的话,先别放出来。”
两个手下便把那年轻人带了出去。裴廷魁等脚步声远了,又朝洞外一偏头,低声道:“都退到谷口守着。没我招呼,谁也别进来。”
外头低低应了一声,几人脚步先后远去。石廊这才安静下来,洞里只剩滴水声,和那盏晃着的油灯。
佛龛下方有一只不起眼的黑木长匣,匣身旧得发乌,四角包铜都已磨暗,平日总封着,谁也不许轻易去碰。裴廷魁朝那边看了一眼,低声道:“那东西还留在这里?”说完皱了皱眉,又补了一句:“来历不清,又不吉利。底下的人早就不想看见它。”
“不想看见,也得留着。”阮文澈没有看那只匣子,只说,“谁都不许碰。”
裴廷魁没再说话。会里几个老人都知道,那只匣子里收着个说不清来路的东西,像枕又不像枕,像玉又不像玉;每逢雷雨,匣缝里偶尔会漏出一点极淡的光,分不清是红是紫,一会儿又灭了。也因为这个,越发没人敢去碰。
石室里静了一会儿,裴廷魁才又开口:“还有一件事,我一直想不明白。朝里如今正准备派使臣去北边,请那位新皇帝点头。只要北朝认了,胡氏这位子,也就算坐稳了一半。可你——你却偏在这山里留这么一手,到底防谁?”
“防万一。”
“哪门子的万一?”
阮文澈没有立刻答,只打开手边的木盒。盒中没有金玉,最上头是一份旧族谱,一角被火燎过;下头压着一幅褪色绢本,画的是前朝宗庙祭礼时的冠服;最底下,才是一块小小的金牌,龙纹几乎磨平了,背面只剩一个暗沉沉的“陈”字。这些东西,都是胡氏清抄陈氏旧府时流出来的,后来落到定宁会手里。阮文澈一直没让人处置。
裴廷魁目光一动:“是真货?”
“是真的。”阮文澈把那块金牌拈在指间,轻轻一转,灯下掠过一点冷光,“可光是真的还不够。要有人信,它才有用。”
裴廷魁倚着石壁,指尖敲着刀柄,“我还是不明白。”
阮文澈将金牌放回木盒,语气平平:“你真以为,他们这一趟去了北边,事情就万无一失了?”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是有些话不愿说透,只补了一句:“我只是不想把整盘棋都压在一处。说到底,北朝也不一定靠得住。”
裴廷魁听了,倒不意外,只皱眉道:“你是怕这一趟路上有变?”
阮文澈目光越过洞口,落在外头黑沉沉的夜色中,过了一会儿才道:“北边的皇帝刚登基,朝里急着遣使,不过是想向他讨一纸认可。可若那位皇帝知道,陈家并没有死绝,胡氏父子这位子便坐得不正。更何况——”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北边那位皇帝自己的位子,来路也不算干净。若他察觉胡氏欺瞒在先,你说,他会咽得下这口气?”
裴廷魁听到这里,才听出其中厉害,却仍道:“这话远了些。陈家还有没有活人,连我们都说不准;就算真有漏网的,北边皇帝又从哪儿知道?再说,这跟你要的这个人有什么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