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玩子清了清嗓子:“大体上,是这个意思。细节未必样样都准,但人是死了,牵连也确实挺大,这个大概错不了。”
“十族,也只是‘挺大’?”
小玩子被噎了一下,只得改口:“好吧,不是挺大,是大得离谱。”
朱允炆没有再说话,只盯着那一页。过了很久,才轻声道:“九族已是极刑。再多一族——算什么?”
这一回,小玩子没再插科打诨。
朱允炆闭了闭眼。眼前浮起的不是刑场,而是奉天殿上方孝孺执笏直言的样子,是建文初年那些讲正统、讲规矩、讲天下道理的声音。他从前总以为,只要朝中还有这样的人,江山就不至于一下歪下去;却从没想过,若有一日自己失了位,这些人竟会因此赴死。
他睁开眼,喉结轻轻动了一下:“方卿家——临死前,骂得很厉害吧?”
小玩子点点头:“照一般说法,是。”
朱允炆苦笑了一下:“是他会做的事。”
说完,他继续往下翻。齐泰,黄子澄,景清……一个个名字过去,他的脸色也一点点白下去。翻到铁铉那一页时,他忽然把书合上,像是不愿再看。
“不会。”他说得很快,像在替谁辩解,“四叔不会这样。铁铉已经败了,他再恨,也不至于——”后半句,连他自己也说不出来。他抬头看着小玩子,眼里像是还想盼着什么,“会不会——是后人写重了?”
小玩子看了他一会儿,轻声道:“细节或许会有夸张,可写成这样,总不会全无来由。”
朱允炆眼里的那点光,一点一点暗了下去。
“所以,是真的。”
“至少清洗旧臣这件事,是真的。”小玩子把手里的零食搁到一边,语气正经了些,“不过你先别急着把这事一下全拧死。”她抬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你从前认得的,是那个会关心你、也肯顺手照应我的四叔;这书里写的,是后来坐在龙椅上的永乐皇帝。听着像一个人,可真到了那个位置上,很多事就不能只照着从前的情分和脾气来了。”
朱允炆抬起眼,静静看着她。
小玩子被他看得咳了一声,还是硬着头皮说道:“你从前认得的,是那个会关心你、也肯顺手照应我的四叔;这书里写的,是后来坐在龙椅上的永乐皇帝。听着像一个人,可真到了那个位置上,很多事就不是一句好人坏人能说清的了。”
朱允炆问:“坐上那个位置,就可以随意杀人吗?”
小玩子一下被问住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她皱了皱眉,像是也觉得这话怎么说都不对,“我是说,他那时候刚坐稳江山,底下肯定还有人想着你,替你不平。只要有人打着你的名号做文章,他就不会安心。”
朱允炆低声道:“所以,位置比人命重要。”
小玩子张了张嘴。她平时最会胡说八道,可这一刻,话到嘴边,忽然怎么都圆不回来了。过了一会儿,才小声道:“我只是想让你别一下把所有账都背到自己身上。不是替他说这些都是对的。”
屋里一时静了下来,窗外夜色沉沉,旧空调在墙上低低作响。
朱允炆眼眶发红,低声道:“可如果不是因为我——他们也许不会死。”
“你打住——”小玩子立刻截住他的话,一下坐直了身子,“你这个毛病不好,什么事都先往自己身上揽?”
朱允炆一怔,抬眼看她。
“方孝孺、铁铉那种人,骨头硬得跟庙门口石狮子似的。你就是把龙椅上那个人换成别人,他们该骂还是会骂,该拼命还是会拼命。他们护你不假,可他们更护的是自己心里那套规矩,那口气。”
她顿了顿,又道:“说白了,你只是原因,而不是全部。你若真把这笔血账一股脑儿全背到自己身上,倒像他们不是为气节死的,是专门陪你去死的。他们地下要是知道了,八成还嫌你把人看小了。”
朱允炆被她最后一句噎得一时无言,过了片刻,才低声道:“你这话——”
“难听是难听了点,可是不是这个理?”
朱允炆看着她,慢慢合上书,声音很轻,却像是认了命:“可有一件事,总不会错——我输了。”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心里竟还有一点不甘。不是不甘心输给朱棣,而是不甘心自己连回去问一句、重来一次的机会都没有了。
屋里静了静。
小玩子心里一堵,下意识伸手去翻别的页想岔开话题,却正翻到一页朝代简表。明朝之后,清清楚楚排着别的国号与年月。她“啪”地一下将书合上:“这个今晚不看。”
朱允炆抬起眼:“为什么?”
“因为你今晚一下子知道的东西,已经够多了。”小玩子难得没贫,“再往后看,我怕你今晚真别想睡了。”
朱允炆看了她一眼,到底没再翻。小玩子怕气氛一路沉下去,拿出一颗大白兔,三两下剥了糖纸,递到他嘴边:“喏,吃不吃?”
朱允炆低头看了一眼,问:“这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