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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族瓜蔓照寒窗（第2页）

“我没有看不起你，只是——这里毕竟不是皇宫。”他顿了顿，又担心地补了一句，“你手快归手快，可万一哪一次不小心，叫人当场抓住了怎么办？”

小玩子原本还绷着脸，听见这句，心里先翻了个白眼，“你也太小看我了。”她一下认真起来，语气里还带着点骄傲，“我若真那么容易叫人抓住，这门本事也算白练了。再说了，咱们刚从大明朝死里逃生，连个正经身份都没有，我又没有亲人——不靠这个，难不成去喝西北风？”

“我靠手快，靠眼准，靠脑子活命，靠自己本事吃饭，怎么了？”她提高了声音，理直气壮，“再说，我也不是什么钱都拿。刚才那老色鬼，眼珠子都快粘到人家身上去了，我拿他一点，只当替天行道。”

朱允炆听着，原本想说的话一时没说出口。她刚才说得太自然，没有半点勉强和心虚，反倒像在说一件她最擅长的事。

过了一会儿，他才低声道：“仙仙，我不是要责备你。”他轻轻握住她的手，“以后总会有别的路。等我们站住脚，我陪你堂堂正正地谋生，你就别再去冒这样的险了，好不好？”

小玩子怔了一下，像是没料到他会这样说。

【哎哟喂，还“堂堂正正地谋生”。】

【幸亏我没把老底抖出来——这点小偷小摸他都看不过眼，要是让他知道我从前专偷老朱家的宝贝，怕不是立刻就要把我骂个狗血淋头。】

【行吧，先记账上。等你真能挣到钱，本姑娘再考虑“改邪归正”。】

她轻咳一声，故意把语气放得松散些：“行了，我知道了。你别摆这副脸色，活像我刚去劫了国库似的。以后——以后我尽量少动手，成不成，还得看有没有别的法子。”

朱允炆看了她一眼，听出她还是不大情愿，也没有再逼她，只轻声道：“你记着就好。”

小玩子胡乱“嗯嗯啊啊”了两声，见他那副神情还没松开，抬手指了指前面的便利店：“行了，别老绷着脸了。请你喝点东西，算我赔礼，成不成？”

朱允炆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她拉进了店里。小玩子买了两罐可乐，塞给他一罐，自己先喝了一口。朱允炆照着她的样子喝了一点，刚入口就皱起眉，忙偏过头去，差点吐出来，“这……是什么？”

小玩子先是一愣，随即笑弯了腰：“这叫可乐。是不是又甜又呛？”

朱允炆低头盯着那黑褐色的液体，神情复杂得很，像是一时还没想明白，这东西到底算水，算药，还是专门拿来折腾人的。

喝完可乐，两人沿街找住处。小玩子一路看招牌，看进出的人，还顺便听老板说话。问到第三家，她心里大概有了数，几句话就把价钱压下来一截，带着朱允炆上了楼。

楼道又窄又旧，墙皮也有些发黄。朱允炆进门前抬眼看了一下，到底没多说什么，只低声道：“地方小了些，不过今晚总算能有个落脚的地方了。”

小玩子一听就知道他嫌弃，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拿钥匙开了门：“将就一晚吧，明天再说。”

进屋以后，她先把包扔到桌上，转头就去教他怎么用洗手间。朱允炆本来还听得认真，谁知冲水声一起，水流在白瓷里猛地一卷，他整个人都震了一下，眼神里头一回露出真真切切的警惕，像是怀疑这东西下一秒就要把他吞进去。

小玩子忍着笑道：“别紧张。它就是声音大，听着凶，但比宫里那些使脸色的人好对付多了。”

朱允炆盯着那一圈水看了片刻，才慢慢转头：“这里的东西，怎么都怎么奇怪？”

“奇怪归奇怪，好用就行。”小玩子说着，已经转身下楼，又从前台边的小书摊上翻了几本通俗史书回来，往桌上一放，“来吧。你既然非要看，就先看一点。”

朱允炆坐下时，那身格格不入的突兀感已消散不少，可坐姿依旧端正，翻书前甚至还下意识把外套整理了一下，神情郑重得很，好像面前摆的不是史书，而是等着他亲自过目的奏折。

小玩子抱着零食，“啪”地一下把自己摔进沙发里，斜斜瞥了他一眼：“你这样看书，书都要跟着紧张。”

朱允炆没理她。他先翻到目录，目光在“建文旧臣”几字上停了停，指尖微微收紧，这才慢慢翻了过去。可还没翻到那一页，手忽然停了下来。

书上写着：建文帝兵败，自焚于宫中。

小玩子本还抱着零食歪在沙发里，见他半天不动，凑过去瞄了一眼：“怎么了？”

朱允炆看着那行字，过了一会儿才轻轻开口：“他们写错了。”

小玩子一怔。

“南京没守住是真的，宫里失火也是真的。可那一夜乱成那样，连我们是不是在火里，都未必有人看清。”他指尖按在纸页边，“现在落到纸上，倒成了一句干干净净的‘自焚而死’。好像我不是被人逼到那一步，只是自己认了命，甘愿死在那场火里。”

屋里一下静了。小玩子把手里的薯片慢慢放下，没有说笑，只低声道：“他们又没在那场火里。”

朱允炆垂着眼，像是笑了一下，“是啊。连我们到底有没有从那场火里出来，都不见得说得准。可他们倒先把我怎么死的、谁对谁错，一条条都替我写完了——像是根本不用等我开口。”

他没有再往下感慨，把那一页慢慢翻了过去。

方孝孺。

小玩子原本还想顺嘴岔开两句，见他脸色不对，便识趣地闭了嘴，顺手把薯片往旁边挪了挪，唯恐碎渣盐末沾上书页，污了这位前任皇帝的“御览史料”。

【早知道今晚就先带他看郑和下西洋了，船大、人多、还热闹。】

【再不济翻点风花雪月的野史也成，总比一上来就见血强。】

朱允炆终于开口，声音微微发紧：“这上面说——方孝孺，诛十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