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兄长的身体抱在怀里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整个人差点跪倒在雪地里。
他咬着牙站住了,把洪攸的腰背搁在自己臂弯里,让那颗被缝好的头颅轻轻靠在自己胸口,然后转过身,朝雪地里走去。
太奇怪了。
怀里这个人没有像以前那样皱着眉头说“你手劲怎么这么小”,也没有一脸嫌弃又惊讶地拍他的肩膀,让他放下来。这怎么可能呢?
洪攸以前不是没有装死过。
在洪家的后院里,小时候洪攸为了吓唬洪休,经常往地上一倒,闭眼憋气,洪休探了一下鼻息,就立刻哇一声哭出来,抹着眼泪跑去找杜晴野。
观宁这时候一般就在旁边蹲着,等洪休跑远了,才小声说“哥,别装了”。
洪攸这才睁开一只眼,冲他呲牙一笑,说还是你小子沉得住气。
观宁抱着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出了刑场。
他掌心的皮肤还是温热的,柔软的。
缝好头颅之后,洪攸更像活人了,除了面色过于苍白、嘴唇过于乌青之外,并没有什么和生前不一样的地方。
很久之前,有个犯人的家属请了大夫,把砍下来的头缝回去,那人居然真的活过来了。
可那是洪攸小时候给他讲过的故事,而已。
他那时候觉得洪攸真是好幼稚啊,怎么总爱听,总爱讲这些骗小孩的玩意儿呢?
可是此刻他在心里求遍了诸天神佛。
他不会念经。
那一年他太天真太自傲,不信神佛。
他只好在心里把所有的菩萨罗汉玉皇大帝王母娘娘观世音如来的名字都念了一遍。
哪怕灵验一次也好,哪怕让他活过来骂我一句也好。
洪攸没有醒。
他抱着人走了一里地,两里地,十里地……
雪越来越大,天地之间什么都不剩了。
积雪的乌云重重覆压而下,似神佛合拢了手掌,把世间万物,都轻飘飘拢在掌心里。
天地不仁,当以万物为刍狗……管它谁要去当社稷江山的祭品。为什么一定要是他的兄长?!
什么也看不清了。
怀中的身体已经冷透了,手臂僵硬地垂下来,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指尖变成了青灰色,指甲里还嵌着在牢里蹭上的泥垢。
他走了不知多久,实在走不动了,只好在雪地里跌坐下来,观宁把洪攸的身体搂在怀里,解开自己身上的狐裘,裹在洪攸身上。
狐裘很大,能把两个人都裹住,他用胸口贴着洪攸的后背,拼命用体温去暖。
没有用。
怎么会没有用呢?怀里的身体还在变冷。洪攸的皮肤比他的指尖还要凉一些了。
冬雪的寒气无可避免地,从尸身的肌肉渗到骨骼,从骨骼渗进骨髓。
离得很近,观宁听见了筋骨凝结的声响,极其细微的、更缓慢的……像是在极寒的夜里,树皮被冻裂时发出的那种簌簌声。
不,不是。
洪攸只是冻僵了。
像他一样。
他的手指冻僵了,所以动不了。
洪攸也冻僵了,所以才不动。
小时候在蓟州,有一年冬天格外冷,洪攸带他去河里摸鱼,结果一脚踩破了冰层跌进水里,被观宁拼命捞上来时嘴唇都紫了。
杜晴野把他裹在棉被里烤火,洪攸缓过来之后第一句话是“鱼呢”,结果被赶回来的洪靖和杜晴野抄起扫帚追的满地乱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