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雪地里勒住缰绳的时候,青骢马的口鼻间喷出大团大团的白汽。
远远便望见衙门口围着一圈人。
那些人的脸上没有喜色,只有一种见惯不惊的麻木。
他看见地上有一道拖拽的血痕。
血痕?
怎么会……
鲜红色的血从衙门口,一直延伸到不远处一辆破旧的板车旁边。
板车上躺着一个人。
不。
不会是的。
他翻身下马,快步跑过去,直到站在板车前面。
恍若万籁俱寂。
雪落无声。
洪攸那时候已经很高了。八尺有余的个子,在边关的风沙里长起来的少年将军,肩宽背阔,手臂结实得能徒手掰开一匹马的嘴。
可是此刻他躺在板车上,身上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囚衣,囚衣上全是干涸的血渍,从领口一直蔓延到衣摆。
他的头颅被搁在颈窝上方,切口处的皮肤因为寒冷而收缩,露出底下暗红色的肌肉和白色的骨茬。
有人在缝。
杜晴野坐在板车旁边的雪地里,手里捏着一根穿了麻线的针,一针一针地,穿过皮肤,穿过血肉,把儿子的头颅缝回他的身体上。
骨针在数九寒天里太脆了,忽然在两指中间断掉,她重新穿线。
手指是僵的,在风里捏不住针,穿了三四次才穿过去。
她继续缝,从下颌缝到耳根,从耳根缝到后颈。缝到最后一针的时候,她低下头,把线头咬断了。
观宁站在那里。
手里的黄绫掉在地上,被风卷着滚了两圈,摊开在血泊里,上面的朱砂字被血水浸透了,洇成一片模糊的红。
杜晴野抬起头来。
她的面孔老了,头发已经花白了,白发整片整片地从鬓角蔓延到头顶,眼眶干涸,嘴唇干裂了好几道口子,面颊上全是皴裂的冻伤。
她看着观宁,看了好一会儿,慢慢闭上眼睛。
那双与洪攸肖似的眼睛里没有怨恨,没有愤怒,甚至没有质问。
“我抱不动他了。”杜晴野轻声开口,或许是因为太久没有饮水,没有讲话的缘故,嗓音低而哑,断断续续的。
“他小时候……才这么点大,”她抬起手,在离地三尺高的地方比了一下,“你记得么?我一只手就能抱起来,现在不行了。”
她的手垂下来,落在洪攸的发顶上,轻轻拍了拍,像是在叫醒一个赖床的孩子。
“小宁,”她叫了他的名字,观宁的腿一软,差点跪下去,“你抱着他走吧…走回去,别让他留在这个地方。”
洪休从马上下来,沉默地把母亲扶了上去。
女孩的腰间挂着她大哥替她改的那把猎刀,额上系着一条鲜红的束巾。
那是洪攸的束巾,早就洗得有些褪色了,边缘磨得起了毛。
观宁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过去的。
他的脚踩在雪地上,每一步都陷入松软的雪地里,温热的血从双膝中间洇出来。
他走到板车前,弯下腰,把洪攸从板车上抱了起来。
怀里的身躯受了几天牢狱之灾,瘦了一些。
他本来就不算健壮,这几天求人的日子里几乎没怎么合过眼,手臂上根本没什么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