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他也是冻僵了的,冻僵了的人就是这样的,不说话,不动,身子是凉的。
等暖和过来就好了。
等暖和过来,洪攸就会睁开眼,一脸嫌弃又惊讶地让他放下来,说“你抱我干什么我又没死”。
他把洪攸抱得更紧了些,拼命把体温往那具冰冷的身体里送。
可他的体温已经不多了。
走了这么久,他身上能热的地方都冷了,只有胸腔里还有一点热乎气,他把洪攸的脸贴在自己的胸口上,让那一点残存的温度不至于彻底散尽。
小时候洪攸发烧,他就是这么做的,把洪攸塞进被窝里,自己缩在旁边,用后背抵着洪攸的后背,怕热气跑掉。
那时候洪攸嫌他黏人,第二天早上醒来总是推他脑袋,说你别挨着我呀…热死了
小时候杜晴野经常语重心长地拜托他,面带歉意,说小攸这孩子太爱玩太爱闹,胆子大,又皮,老是上山下河摸鱼上树,我怕他摔坏了,你帮姨姨看着他好不好?
他那时候点了头,他以为“看着洪攸”是很容易的事。
毕竟他只要跟在洪攸后面,揪着洪攸的衣角,洪攸去哪里他就去哪里。洪攸怕他跟着乱跑冻着,于是自己也不去危险的地方了。他们就这样互相看着,看了那么多年。
那时候洪攸有一点烦他,他知道,洪攸会一脸好笑的笑骂他是小拖油瓶,然后拖着他满村乱跑,带着他认人,交朋友。
他以为自己可以在京城翻云覆雨,可以既给父亲平反昭雪,又可以借着从龙之功护住洪家。
他以为时间还有,以为机会还有,以为韩永悠念在他这些年鞍前马后的功劳上,至少会给他留一条回头路。
他以为天底下的事,只要他算计得够周全,就一定能两全。
可是,世间安得双全法。
他抱着洪攸,站在雪地里,忽然想不起来自己是什么时候放开洪攸的衣角的。
是进京那年?是拜入韩永悠门下那年?还是在韩永悠问他“你想不想替你父亲平反”的那一刻?
他松了手,洪攸也没有追上来,不是么?从来该是他追着洪攸才对。
他重新抱着洪攸,一步一步地走着。
靴底踩进积雪里,拔出来,再踩下去。
他想,等到了洪宅,等到了再想。现在先走,走一步算一步。
就像小时候跟着洪攸爬山一样呀。
他那时候还很瘦弱,爬了一小会儿爬不动了,洪攸就蹲下来背他,嘴里说着,啊呀小宁,你太慢了太慢了,脚下一步也不停。
那时候他趴在洪攸背上,心想这条路要是走不完就好了。
现在他抱着洪攸,心想这条路要是能走回去就好了。
可他走不回去了。
他二十六岁这一年,在盛京到京郊的风雪路上,抱着兄长的尸体,一遍一遍地想着……
走回去。走回去。走回去。
走到天彻底黑下来。走到雪埋没了来时的脚印。走到他的膝盖再也弯不动,跌倒在雪地里,也没有松开手。
他一遍一遍地想着,直到有人把他摇醒。
少年人点漆似的乌亮眼瞳担忧地望着他。
“你怎么了?”洪攸抬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我这才出去一会儿,一回来就发现你在这里打摆子,我说了多少遍多少遍,让你上床盖着被子睡,非要睡在风口里,这下好了冻着了吧?洪宁啊洪宁,我发现你真是蓟州倒数第一让人省心的孩子你知道么……”
观宁也不知道自己在抽什么风,他抬手捂住了洪攸喋喋不休的嘴,在义兄疑惑的眼神里,移开视线。
泪水终于从眼眶滑落。
“你才是蓟州倒数第一让人省心的孩子……”他缓慢地说着,避免让声音里带上任何哽咽的意味,“…你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