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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不及的告别（第3页）

折返长廊时，远远便看见李凯依旧僵立在重症病房门外，身姿挺拔却僵硬死寂，如同一尊被雨雾与悲伤困住的雕塑，一动不动，不言不语，已然伫立了整整数个时辰。

他缓步上前，将温热的粥递到少年面前，语气低沉温和：“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李凯眼皮未抬，目光死死锁着病房紧闭的大门，微微摇头，指尖连动都未曾动过分毫。

“你这样熬下去，先倒下的是你。”顾逸的声音沉了几分，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强硬，藏着满心担忧，“你要是垮了，谁等周周醒来？谁陪她熬过这场难关？她醒来第一个要见的人就是你，你不能有事。”

他抬手，轻轻拍了拍李凯僵硬的肩膀，字字坚定：“你不是一个人在等。”

说完，他转身走向走廊另一头。

陈默独自坐在太平间门口的台阶上，孤身一人，被无边的寒凉与孤寂裹挟。

顾逸没有多余的安慰，没有繁复的话语，只是默默在他身侧站定，将一碗尚且温热的粥，轻轻递到他手里。

沉默，是此刻最温柔、最体面的陪伴。

陈默单薄的肩膀骤然轻轻一颤，在无尽的死寂寒凉里，终于有了一丝微弱的动静。

他缓缓抬起沉重的头颅，布满血丝的双眼通红酸涩，眼底是化不开的荒芜、破碎与疲惫，像一头误入绝境、遍体鳞伤、无处可逃的困兽。

他抬手接过那碗温热的粥，指尖紧紧攥着温热的碗壁，却没有半点胃口，一口未动。

他只是死死攥着这仅存的一点人间温度，靠着这点微弱的暖意，勉强支撑着早已濒临崩塌的身心。

窗外的雨势越来越大，哗啦啦的雨声席卷整座城市，缠绵又汹涌，像是上天也在为这场猝不及防、戛然而止的婚礼，痛哭不止。

陈默永失挚爱，困在无尽的遗憾与愧疚里，余生皆悔；李凯守着渺茫至极的生机，日日煎熬，夜夜忐忑；苏家父母暮年失女，余生漫长，只剩思念与伤痛；许愿负重善后，沉默扛起所有琐碎与沉重；而顾逸，站在所有人的悲伤之外，独自看着全员破碎的结局，默默守候，无人知晓心底深藏的经年情愫。

顾逸静静望着漫天滂沱雨幕，眼底漫起层层寒凉与怅惘。

青春年少里那些滚烫热烈、坚定不移的“永远”，那些笃定一生、不离不弃的约定，在命运的无常劫难面前，渺小得不堪一击，脆弱得一碎到底。

可他别无选择，只能留在原地。

哪怕世事荒芜，全员皆苦，他也要守在陈默身边。

用无声的陪伴，替他挡住些许风雨，陪他熬过这场最残酷、最漫长的告别。

只是没人知道，这场滂沱的雨，这场绵长的恸哭，究竟何时才能彻底停歇。

监护仪规律冰冷的“滴滴——”声，在寂静的重症病房里反复回荡，单调、机械，像无声的倒计时，一点点消耗着仅剩的生机。

恍惚间，李凯的脑海里骤然闪回数日前的鲜活画面。

婚礼前夕，阳光正好，周周蹦蹦跳跳地拉着他试穿伴郎服，指尖轻轻划过他宽阔的肩头，眉眼弯弯，笑意清甜，带着满满的雀跃：“你肩太宽啦，衣服撑得鼓鼓的，不好看，我明天去找裁缝改一改！我可不要我的伴郎，穿不合身的衣服拍照！”

彼时她指尖温热，眉眼明媚，满心都是婚礼的热闹、挚友的圆满，满眼都是对未来的细碎期许。

不过数日光阴，人间烟火尽数消散。

曾经温热的指尖、鲜活的笑语，如今只剩仪器冰冷的声响、病房死寂的寒凉，和遥遥无期的等待。

长廊尽头，苏母早已哭得脱力，浑身发软，完完全全靠在苏父单薄的怀里支撑着身形。她气息微弱，反复哽咽、反复呢喃着那句未完的话，每一次重复，都是凌迟：“前天、前天我女儿还笑着跟我说……她很快就要让我当外婆了……”

哽咽死死堵住喉咙，剩下的话尽数碎在哭声里，无人听见，无人共情。

苏父双臂稳稳抱着几近晕厥的妻子，脊背压得愈发佝偻，掌心因为过度用力、强行隐忍，指节绷得发白、泛青。眼底蓄满的红意浓重得像浸了血，苍老的眼眸里，是半生未有的绝望与寒凉。

整条长廊，尽是哭声与死寂。

不知何时，陈默缓缓起身，走到长廊正中央。

他背对所有人，孤身而立，单薄的背影在惨白灯光下孤绝又落寞。肩头不受控制地剧烈起伏、颤抖，隐忍的哭声堵在胸腔深处，无声崩溃，无声坍塌。

顾逸快步上前，走近才看清，他掌心死死攥着一枚素圈铂金婚戒。

戒指打磨得光滑透亮，本该是昨夜婚礼上，两两交换、绑定余生的信物。冰冷的金属光泽在惨白灯光下熠熠闪烁，刺眼又寒凉，衬得掌心愈发苍白。

“我应该亲自送她回去的。”

陈默的声音彻底碎裂，不成腔调，带着无尽的自我拉扯、自我怪罪，字字泣血：“如果我坚持送她，如果我没有让她独自赶路……是不是一切都不会发生，她就不会出事……”

顾逸抬手，轻轻覆在他颤抖的背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