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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不及的告别（第2页）

少年挺拔的身形此刻微微佝偻，往日清亮的眼眸布满红血丝，眼底是从未有过的茫然与惶恐。

他掌心紧紧攥着一枚粉色发圈，小小的圆环上挂着一只笨拙可爱的小兔子挂件，是昨日周周落在陈默婚房里的物件，带着她独有的温柔气息。

指尖反复摩挲着熟悉的挂件，李凯的嗓音沙哑粗糙，像被砂纸反复打磨过，脆弱又无助：“逸哥……如果周周一直醒不过来……我该怎么办？”

他的全世界，是那个叽叽喳喳、永远热烈鲜活的小姑娘。

若是她不在了，他往后的岁岁年年，便只剩荒芜。

顾逸喉间酸涩发堵，翻遍心底所有话语，竟找不出一句像样的安慰。

世间最深的痛苦从不是一句感同身受，而是旁人万般心疼，却终究无法替其分担分毫。

他只能抬手，轻轻拍了拍李凯紧绷颤抖的脊背，用无声的动作，给予他唯一的支撑。

有些劫难，有些痛苦，从始至终，只能一个人硬扛。

正午的阳光透过走廊窗户洒落，惨白刺眼，毫无暖意。

太平间的大门反复开合，医生、工作人员与交警进出往来，肃穆又冰冷。一直木讷僵立在原地的陈默，像是被这动静骤然唤醒，他猛地回过神，身形踉跄着上前，死死攥住交警的胳膊。

他的指尖用力到泛白、发抖，眼底布满密密麻麻的红血丝，空洞的眼眸里终于燃起一丝微弱的、偏执的光亮，带着卑微又绝望的祈求：“警察同志，我能进去看看她吗？就一眼，我只看一眼就好。”

交警望着他濒临破碎的模样，心头酸涩不忍，沉默片刻，轻轻点头：“去吧，别待太久。”

事故善后事宜繁杂琐碎，急需有人对接沟通。长廊众人皆深陷悲痛，无人脱身，唯有许愿强行压下满心沉重，主动跟着交警先行前往交警队，对接事故缘由、责任划分与后续流程。

临行前，他深深看了一眼死寂沉默、形同枯木的陈默，又望了一眼始终默默守在一旁的顾逸，无声托付，尽在眼底，而后转身离去。

陈默抬步，缓缓走进寒气逼人的太平间。

他的脚步极轻、极缓，小心翼翼，生怕稍重的动静，便惊扰了长眠于此的女孩。

惨白的无影灯下，苏晴静静躺着，身上覆盖着一层干净的白布，只露出一张苍白绝美的小脸。

她的脸色白得像毫无血色的宣纸，毫无生机，可唇角竟还凝着一丝浅浅淡淡的笑意，安然又温柔，像是依旧沉溺在昨夜婚礼将至的甜美梦境里，未曾醒来。

陈默缓缓屈膝蹲在床边，颤抖着伸出手，轻轻握住她早已冰凉僵硬的指尖。

那截纤细的手腕上，稳稳戴着一枚哑光银镯，是他们恋爱三周年的定情礼物，是他亲自挑选、亲手为她戴上的念想，岁岁年年，从未摘下。

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至四肢百骸，冻得他浑身发颤。

“晴晴。”

他压低嗓音，轻声呢喃，气息微弱得像一阵风，一字一句，温柔又破碎，裹挟着无尽的愧疚与遗憾。

“对不起……是我不好，我没能让你穿上洁白的婚纱，没能让你风风光光，做一次属于我的新娘。”

“你之前心心念念，想要一套带庭院、有晚霞的小房子，我早就看好了城郊那套，你说那里的落日最温柔、最好看，我本来想着，婚后就带你搬过去，日日陪你看晚霞、度余生。”

“婚礼上要跳的那支舞，配我们第一次约会听的那首歌，我偷偷练了无数个夜晚，从来没有偷懒……我明明都准备好了，什么都准备好了。”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那些未完成的期许、未兑现的承诺，字字温柔，字字心酸。

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坠落，一滴、两滴，重重砸在素净的白布上，晕开一小片又一小片深色的湿痕，转瞬又被太平间的寒气风干，只留浅浅印记，像那些终究落空的温柔过往。

顾逸静立在太平间门口，没有上前打扰，只是默默望着里面那个彻底卸下所有伪装的少年。

从前的陈默，永远开朗洒脱、大大咧咧，意气风发，眼底永远带着鲜活的光亮。

可此刻的他，单薄、脆弱、狼狈，像一个弄丢了全世界、无家可归的孩子像五年前当初自己。

心口像是被一团湿冷的棉絮死死堵住，闷痛窒息，连呼吸都带着绵长的钝痛。万千心疼、万千酸涩堆积心底，无从排解。

重症监护室的玻璃窗前，李凯静静伫立，他隔着一层冰冷厚重的玻璃，凝望里面浑身插满仪器、奄奄一息的女孩，嗓音温柔得近乎卑微，对着寂静的空气轻声许诺：“周周，我给你买了你最爱的草莓蛋糕，是你喜欢的甜度和款式。等你醒过来，我就立刻拿给你吃，好不好？”

他缓缓抬起手，掌心轻轻贴合冰凉的玻璃，指尖极力舒展，像是拼尽全力，想要穿透这层隔绝生死的屏障，握住他小姑娘温热的手，护住他唯一的光。

午后转瞬入夜。

阴沉的天空骤然落下淅沥冷雨，细密的雨丝密密麻麻，敲打着医院的玻璃窗，发出沉闷压抑的簌簌声响，绵延不绝，像天地无声的恸哭。

顾逸撑着伞走出医院，冒着微凉冷雨，买回几份温热的粥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