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替你收的样。”
“他替所有人收的样。”覃见微说,“我不认识那个把试模端到搅拌站的人。我只认识庾柏,因为他每周五来一次,收走一周的送检单,从不说话。”
蔺声迟站在屋子中间,两只手垂在身侧。
“我也违规过。”他说。
覃见微抬起头。
“七月四号晚上十一点十七分,我在五层配电箱后面听见了断裂的声音。”他说,“第二天早上我把记录交上去,交给带我的工程师。然后我走了。”
“你交了。”
“我做了流程。”蔺声迟说,“流程就是我那张纸出了我的手。之后它去了哪儿,谁看了,谁没看,谁在上面加了红字,我一样不知道。我在工地待了七年,我没回头查过一次。”
他往前走了一步。
“覃老师,我们两个是同一种人。我们都把自己那一环做得最规矩,然后那个环被人拿去,当成了闭环。”
她看着蔺声迟,看了很久。
“你想让我做什么。”
“我想把那六块切开。”
“切了就毁一块。”
“毁一块,剩五块。”
“剩五块干什么。”
“送检。”蔺声迟说,“不是送抗压。抗压不用送了。你既然摸过底面,那六道划痕就是它身份的凭据,谁去摸都能摸到。可凭据不能当证据,凭据得有人把它变成一份报告。”
“你送哪儿。”
“哪儿都行。”他说,“只要不是华衡。”
“我不想知道它有多强。”蔺声迟说,“我想知道它是什么做的。”
覃见微的手停在台面边上。
“配合比。”她说。
“数字能编,块编不了。”蔺声迟说,“水泥用量、粉煤灰掺量、水灰比、外加剂种类,全留在硬化的浆体里。切片,磨平,抛光,上显微镜。粉煤灰微珠是圆的,玻璃质的,直径一到一百微米,一眼就认得。数单位面积的颗粒数,反推掺量。”
“设计掺量多少。”
“锦澜湾设计要求粉煤灰不超过百分之二十。”蔺声迟说,“要是切出来四十,二十八天不可能四十一点二。”
“七月四号浇的,七月十四号塌的。”覃见微说。
“十天。”
“十天的时候,掺量二十的C三十五,能到设计值六成,撑得住拆模架,撑不住上人上料。”她自己往下算,声音越来越低。“掺量到四十,粉煤灰前期几乎不参与水化,十天可能三成五。”
“三成五。”
“那就撑不住。”她说。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有裂口的手。把两只手翻过来,又翻回去。
“我这儿有切割机,有磨样机,有抛光机。”她说,“显微镜台式的,八百倍。看微珠够,数颗粒够。扫描电镜没有,学校那台在材料学院,要预约,要签字。”
“八百倍够。”
“要切一块。”
“我来切。”阚照说。
两个人一起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