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我的块压出来的数。”
屋子里安静下来。
“你把话说清楚。”阚照说。
“我那天下午浇的D组和E组,一共六块。”覃见微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我送检了。七月九号下午浇的,八点进养护室,我亲手放进去的,位置我记得,第三排靠左,因为那儿离水管近,我每周加一次水。”
“你的块有自己的记号。”蔺声迟说。
“我用钢钉在每一块底面划一道。”她说,“划一道斜的,很短。规程上不让做标记,可我一个人干四年,六个编号一个下午,我不划我认不过来。”
“钢钉划在混凝土上,”阚照说,“能看出来。”
“看不出来。”覃见微说,“要摸。”
她把手伸进白大褂内兜,摸出一块东西,用两层纸巾包着。她把纸巾打开,放在台面上。
那是一小块混凝土,边长大概五十毫米,是从立方体上崩下来的一角。
“这是E组第三块崩下来的角。”她说,“脱模的时候崩的,按规程要单独装袋,附在试块旁边一起进养护室。我没扔。”
她把它翻过来,底面朝上。
“你们摸。”
阚照伸出食指。蔺声迟也伸手,两只手在台面边上碰了一下,各自停住,让开一点。
那道斜的划痕很浅,指腹横着推过去才觉得出来。像一根头发压在石头里。
“我在养护室第三排靠左,摸了六块。”覃见微说,“一道都没有。”
“一块都没有。”
“一块都没有。”她说,“六块全是新的,编号是用记号笔补写的,笔迹不是我的。我的块,编号是脱模以后当场写的,笔尖压得很重,最后一笔有个顿。”
“那你自己的那六块呢。”蔺声迟问。
覃见微把那一小块混凝土重新包起来。
“我在养护室最底下那一层找到的。”她说,“那一层放的是不合格待处理的块。规程上,试块抗压不合格,那一组就地封存,等复检通知。可我那六块压出来的数应该是三十四上下,够不上C三十五,可报告上是四十一点二。”
“它们被换下来了。”
“它们被换下来了。”她说,“换下来的人没有砸,也没有登记销毁。他把它们塞进最底下一层,因为那一层半年没人蹲下去看。”
阚照扶住了台面。
“八月六号,报告归档,我在归档单上签字。”覃见微说,“我签完字,蹲下去看了那六块。钢钉划痕,一道不差。我数了三遍。”
“那你当时怎么不喊。”翟砚清说。他的声音有点抖。
“我喊什么。”她看着翟砚清,“我说,我这六块被人换了?谁换的?换了以后为什么要留下?留在哪儿了?我一个取样员,我进不去报告系统,我调不出压力机记录。我说出来的第一句,问我的第一句就是:你有证据吗。”
“你手里就有六块。”
“六块在我手里,是我偷的。”她说,“我把它抱出去那天,它就是赃物了。它证明不了我的强度,它只能证明我违反样品管理规定。”
她把那块崩角重新塞回内兜。
“我拿它出来给你们看,是因为它太小。”她说,“这么小一块,掉在地上不会有声音,谁也不会注意。它是我七年里唯一一次,允许自己拿出来看一眼。”
日光灯嗡嗡地响。
“那两份报告是谁压的。”阚照问。
“我不知道。”覃见微说,“试件从养护室到压力机,中间要过两个人。一个是收发员,一个是试验员。收发员那年叫庾柏。”
“从华衡离职那个。”
“对。”她说,“二〇一九年七月十六号,事故后第二天,他办了离职。八月六号,就是我来养护室发现这件事的这天,他的工位已经清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