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瑢沉声又道:“这些年我送到陈家的书信不少,你一次都没回过;三番五次打发去海州接你的人,最终也都无功而返。去年云州大旱,我往海神庙进香,耳闻陈家西园有文人雅集;原想着能看你一眼,只要你在那边过得好,我也就没什么遗憾了。谁知你竟躲着不肯露面,回来后我百思不得其解。”
他顿了顿,不无失望看向我:“当初第一眼见到你,我就知道你是个温柔懂事的孩子。我以为只要用真心待你,你必不会拿我当外人。谁承想如今你长大了,眼里心里只有陈家的人,到底是我白操了这份心。”
我并不知道他曾经到过西园,竟和他当面错过了。看到他板着脸孔很不高兴,我不忍寒了他的心,于是软声细语道:
“瑢哥哥错怪我了,去年西园雅集,龙儿正值得了风寒,不能见客,并不知道瑢哥哥也在。否则,即便强撑着,也是要出来奉茶的。至于那些书信,向来都在祖父手里,而我独居西园,并未见过只言片字。”
艾瑢听着我说完,半日没有出声。我知道他心里还有些气,柔声又道:
“瑢哥哥派去陈家接我的人,却是被我回绝了。一来海州到云州路途遥远,龙儿从小身子就弱,经不起长途跋涉;二来因祖父年老体衰,精神大不如前,龙儿不能抛下祖父,一走了之,还望瑢哥哥见谅。”
他看我一脸诚恳,面色稍缓:“送你离开山庄,是我这辈子做过最后悔的事,真希望以前那个你从未离开过我。”
就在这时,浣云进来回说:“东暖阁里收拾妥当了,请龙姑娘过去用饭。”
艾瑢想了想,起身挽着我的手,将我送至浣云身边,嘱咐我饭后就在东暖阁里休息,晚上过来一同乘车到前院赴宴。
我辞别了艾瑢,往东暖阁里走来。梅倩早在那边屋子里摆上饭等着。
原来隔扇后面另有一间内室布置华美,北面安着一张填漆小床,挂着簇新的藕荷色花帐。南窗下是一个美人榻,插着四季花鸟图案的绣屏;桌上摆着几样精致小菜。
浣云亲自服侍我吃罢饭,命人端上吃的茶来:“自从姑娘走后,王爷依旧每年叫人焙制这种茶,只等着姑娘回来喝。”
我接过她手中的兰雪茶,心知焙制此茶颇费工夫:“多谢王爷厚爱,我如今喝惯了海州的云雾茶,以后不必费心焙制。”
浣云忙答应着,还要说话,忽听见外面有人找,是山庄的两位管事嬷嬷。
周嬷嬷说京城里来的堂客们,已经在前面用过饭,打发她们先回去了;宫中照旧例送来三样贺礼,连同各王府送的寿礼,全都收进库房上了档子,请云姑娘回王爷。
柳嬷嬷又问,今晚宴席是摆在前院,还是摆在园子里?外面的厨房说,让后院单独准备筵席;问过赵嬷嬷又说都让到前面去。请云姑娘给传个话儿,讨个准信。
浣云忙忙地告辞出去。这里梅倩也吃了饭,开始整理从家带来的东西。
我走到床边坐下来,打量着屋子里的桌椅几案挂画瓶花,皆是仿照我幼时的居室而布置,便知是瑢王爷特意安排的。
梅倩翻找箱底的衣物时,发现丢了一条淡青色衣裙,不禁疑惑道:“临来时明明放在这个包袱里的,怎么就不见了?”
我只当她记错了,并不在意。听着外间衣裙悉簌,进进出出的声音,我大致了解到,如今赵嬷嬷年纪大了,渐渐地不管事了,后院大大小小的事务都由浣云掌管。
绛云楼里则是以八位女官为首,其中一位不久前告假回家探亲去了。
那些穿着粉色宫装的侍女,都是宫里派来贴身侍奉瑢王爷的,专门负责茶水和膳食;其他穿着绿色宫装打杂的侍女,才是云栖山庄的人。
忽然有两位自称兰溪和紫晴的女官,领着手下四名宫女进东暖阁来拜会,说是给我送了一些玉器和摆件来装饰屋子。
我忙站起身来相迎,往美人榻上让坐,那二人却执意不肯坐。我又再三相让,她们只在一旁紫檀木雕花座椅上坐了。
梅倩忙去沏了茶来,又招呼那四名宫女,把送来的礼物找地方安置了。
两位女官笑着说:“其他姐妹们也都要来瞧瞧姑娘的,又怕龙儿姑娘远路才来嫌闹的慌,就让我们两个先过来带个好。”
言谈之间,我了解到这两位美人,都是京城名门闺秀,三年前奉诏选秀入宫,因通晓诗书翰墨,被指给艾瑢做了女官。
我见二人温良贤惠,谈吐不俗,心中深为敬服,让梅倩取出我自制的留香膏和檀木簪花步摇,送给她们略表心意。
到了晚间,浣云亲自带着六名绿衣宫女来见我,说是瑢王爷安排在东暖阁里听唤的,有什么扫洒浆洗跑腿的事,都可以交给她们去做,梅倩只负责贴身伺候就行。
接着就听见外面笑语盈盈的有人说话声,原来是颜岳钟三位姑娘到了。浣云忙迎了进来,请她们先在东暖阁里坐了。
艾瑢从后面更换袍服出来,正欲乘车前往云禧堂,看见她们三个都来了,叫人多备一辆马车,大家一起坐车过去。
众人只见他鬓发如丝,梳得纤尘不染,面如美玉,目似明星,身上穿着绣五爪龙纹白蟒袍,腰间束着汉白玉透雕黄鞓带,皎皎兮如月照琼林,飘飘兮似玉树临风。
姑娘们忙迎上去,衣香鬓影环绕着他,仿佛群星拱月,鲜花着锦一般。
我待要上前行礼,又觉得格格不入,有些不知所措,只好远远地站着。
就在这时,浣云进来回说马车都备好了。钟灵霜立刻挽住艾瑢,非要与他伴驾同行。我只得同颜岳上了第二辆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