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说做点好的。
她在厨房忙了一下午。
姐在外面买了蛋糕回来。
晚饭的时候外婆坐在她固定的位置上。
桌上摆了六七个菜。
妈坐在她旁边。
姐坐在对面。
我坐在姐旁边。
外婆端起酒杯,红酒,小半杯。她端起来看了看酒的颜色。以前她手会抖。现在不抖了。
“今天重阳。”她说。“我七十三了。”
“七十三。”妈说。“不像。”
“不像。”外婆喝了一口酒。“前不久我还在想,我这个岁数什么时候到头。最近不想这个了。”
“想什么。”
“想明天吃什么。”
桌上安静了一瞬。然后姐笑了一声。妈也笑了一声。
那是很久以来第一次,饭桌上没有人躲。没有人怕。没有人沉默地夹菜然后上楼。
外婆放下酒杯。她伸手又夹了一块排骨。她的牙,以前吃排骨咬不动的,现在能啃干净了。她把骨头放在碟子里。擦了擦手。
“我最近总觉得,好像还能活好多年。”
没有人接话。她也并不需要别人接话。她低头继续啃下一块排骨。
那天晚上很晚的时候我在院子里。月光亮着。金桂的香浓到像一层雾。
门响了一声。外婆走出来。她披着一件薄外套。走到我旁边。她没有说话。她站在桂树下,伸手碰了一下枝头的碎花,低头闻了闻指尖。
“以前闻不到的。”她说。
“什么。”
“桂花。以前鼻子不行。什么味都闻不到。”
“现在呢。”
“现在闻得到了。”
她把手放下来。
月光里她的侧脸,以前那些深的沟壑浅了。
浅了不少。
她看起来不像七十三了。
灯光透过窗户照在她脸上,她脸上的纹路还在,但不像以前那样深刻了。
折痕还在,但已经被抚平了很多。
她的颧骨不再那么突出了,两颊的肉长回来了一点,下巴的轮廓也圆润了一些。
她站在桂树下,侧着身子,月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在她脸上打了一层柔光。
风吹过来的时候她的头发被吹得微微飘起来,她伸手拢了一下。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去了。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她进去了。门在她身后合上。
我在院子里站了很久。那香气浓到像能用手捧起来。
月光把老树的影子投在地上,枝桠的轮廓碎碎的。
我站在树下,伸手碰了一根低垂的枝条,指尖沾了几朵干枯的花,一捻就碎了。
我低头闻了闻自己的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