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咳嗽了几声,然后说:"我活着,他还不敢太过分。我要是死了——"
"大爷爷!"
"你别急,"王燊摆了摆手,"我说的是实话。我死了,这把椅子谁来坐,就是一场硬仗。王炎想让王桓坐,你三爷爷想让你爸坐,你四姑奶奶支持你爸,老五和稀泥,老六因为二房的关系,站王炎那边。四对四,僵持不下。"
他看着王栩,目光很深。"你爸,是我带大的。他正直,有智慧,是个好人。但他太心软了,在这个地方,心软是致命的。"
王栩没有说话。她想起爸爸王桎,想起他温暖的笑容,想起他七岁那年牵着她的手走出村子时,背影是那么坚定。她一直以为爸爸是一个很强的人,但现在她才明白,爸爸的强,是对家人的强,不是对权力的强。在这个吃人的宗族里,他的善良可能会成为他的软肋。
"大爷爷,"王栩说,"您想让我怎么做?"
王燊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有心疼,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我什么都不想让你做。"他说,"你回来,就够了。有些事,水到渠成,急不得。你先住下,看看,听听,想想。等你想明白了,你自然知道该怎么做。"
他捻着念珠,一颗一颗,捻得很慢。"记住,"他说,"在这个地方,不要相信任何人说的话,包括我。你要用自己的眼睛看,用自己的脑子想。谁是朋友,谁是敌人,不是看他说什么,是看他做什么。"
王栩点了点头。
"去吧,"王燊说,"去看看那棵树。它也想你了。"
王栩从族长的院子出来,穿过回廊,绕过池塘和假山,往后院走。
后院是祠堂的范围,很大,铺满了青石板,缝隙里长着青苔,被人扫得干干净净。那棵银杏树就站在院子的正中央,巨大的树干需要好几个人才能合抱,树皮皴裂,像老人的手。夏天了,满树翠绿,叶子密得像一把巨大的伞,把阳光遮得严严实实,树下是一片浓荫,像一潭深绿色的水。地上落了不少叶子,金黄金黄的——夏天的银杏也会落叶,老叶子掉了,新叶子长出来,新陈代谢,像人的一生。
王栩走到树下,抬起头,看着那些翠绿的叶子。
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影子,像一地晃动的金币。风一吹,叶子摇晃,影子也跟着动,像活的一样。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树叶的清香,混着泥土的味道,让人心里安静。
然后她感觉到了。
空气变了。不是温度的变化,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像有什么东西醒了,像有什么东西在看她。
林明珠从树干里走了出来。
不是飘,是走。她的脚踩在落叶上,发出沙沙的声音,像一个真正的人。她的青衣还是那件青衣,赤着脚,长发散着,但她的身体比在城里的时候实了一些,不再是半透明的,而是有了一种玉石般的质感,在树荫下泛着淡淡的光。
"回来了。"林明珠说。她的声音也不一样了,不再是那种轻飘飘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声音,而是清晰的,真实的,像一个人站在你面前说话。
"你可以实体化了?"王栩问。
"在这棵树的范围内,可以。"林明珠说,她弯下腰,捡起一片落叶,放在手心。夏天的落叶是半黄半绿的,像一块没有烧透的瓷。"离开这棵树,我就还是那个样子。"
她看着手里的落叶,眼神很复杂。"三千年了,"她说,"我看着它从一棵小苗长成这样,又看着它的叶子落了又长,长了又落。每一片叶子我都记得。"
王栩看着她。在树荫下,林明珠的脸终于清晰了——很白,很瘦,眉眼很淡,像一幅水墨画,轻轻几笔,就勾勒出了轮廓。她不算惊艳,但有一种说不出的韵味,像一杯放了很多年的酒,不烈,但越品越香。她的眼睛很亮,像两颗星星,又像两盏灯,在三千年的黑暗里,一直亮着。
"你恨这里吗?"王栩问。
林明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淡,像月光落在水面上,一闪就没了。
"恨过。"她说,"恨了很久。恨把我困在这里的人,恨这棵树,恨这个村子,恨每一个在这里出生、在这里死去的人。恨着恨着,就忘了为什么恨了。时间太久了,久到连恨都变成了一种习惯。"
她把落叶放回地上,站直了身体。"后来我就不恨了。不恨,也不爱。就只是在这里,看着,等着。等一个能帮我解脱的人。"
她看着王栩,目光很深。"我以为你会是那个人。七岁那年,你站在这棵树下,我就知道,你和别人不一样。"
"那我现在呢?"王栩问,"我还是那个人吗?"
林明珠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说:"我不知道。你变了很多。七岁的你,眼里只有恨和怕。现在的你,眼里有了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野心。"林明珠说,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像两块石头砸在地上,"你想赢。你想回到这里,让那些曾经看不起你的人,仰视你。你想掌权,想改变这个地方。"
王栩没有否认。
"这没有什么不好。"林明珠说,"没有野心的人,什么都做不成。但你要记住,野心是一把刀,能砍人,也能伤己。握得太紧,会割破手。"
王栩点了点头。
"走吧,"林明珠说,"别在这里待太久。你刚回来,还有很多人要见,很多事要看。"
"你呢?"
"我?"林明珠笑了,"我就在这里。三千年了,我哪儿也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