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着屋里的一切——红木家具、墙上的字、窗外的石榴树、妈妈切西瓜的背影、弟弟在里屋翻漫画的声音——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回到了一个她从来没有离开过的地方,又像走进了一个别人的家。
十五年了。这个园子,她只在每年清明和过年的时候短暂回来过,每次都不超过三天。她对这个家的记忆,是碎片化的,像一部被剪得七零八落的电影,只剩下几个零散的镜头。
但,这是她的家。她的根在这里。
下午,王栩去了族长的院子。
族长住在园子的最深处,单独一进,安静,清幽。院子里种着几棵梅树,夏天了,只有满树的绿叶,要到冬天才开花。墙角有一丛芭蕉,叶子大得像伞,风一吹,哗啦哗啦响。
王燊坐在正房的廊下,一把藤椅,身上搭着香云纱毯子,手里捻着一串念珠,一颗一颗,捻得很慢。他比王栩记忆里老了不少——头发全白了,像落了一层霜,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眼睛也浑浊了,像两口枯井。但他的背还是直的,坐在那里,像一棵老树,根扎得很深,风一吹,叶子掉了,但树干不倒。
六十九岁的人了,生过大病,能撑成这样,不容易。
"大爷爷。"王栩叫了一声。
王燊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睛浑浊了一瞬,然后忽然亮了起来,像暗室里点了一盏灯。
"栩丫头。"他说,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你回来了。"
"嗯。"王栩走过去,在他旁边的凳子上坐下。
"城里的日子,过得好吗?"王燊问。
"挺好的。"王栩说,"在读书,也在实习。"
"读书好。"王燊说,捻着念珠,"读书明理。我们王家,就是读书太少了,守着一座金山,几本书,就以为守住了全世界。"
他咳嗽了几声,咳得很厉害,整个身体都在抖。王栩想给他倒水,他摆了摆手,示意不用。
"大爷爷,您身体——"
"老毛病了。"王燊说,"天一热就闷,喘不上气。人老了,零件都坏了。"
"大爷爷别这么说。"
"我说的是实话。"王燊说,他看着王栩,目光忽然变得很锐利,像一把刀,虽然老了,但还是能割人,"栩丫头,你这次回来,不只是看我这个老头子吧?"
王栩愣了一下。
"我就是回来看您。"
"你不用瞒我。"王燊说,嘴角露出一丝笑意,那笑意很淡,像夏天里的一缕风,"你四岁离开,七岁回来过一次,之后每年回来都不超过三天。这一次,你请了一个月的假。你说你只是来看我?"
王栩没有说话。她发现,在这个老人面前,任何谎言都是徒劳的。他活了六十九年,见过的人比她吃过的米还多,她那点心思,在他眼里像玻璃一样透明。
"我也不知道。"王栩老老实实地说,"我就是觉得,该回来了。"
王燊点了点头,像早就知道了答案。"该回来的,总会回来。"他说,"就像那棵树,叶子落了,春天还会再长。"
他转过头,看向院子的墙外。墙外就是那棵银杏树,枝桠从墙头上探出来,满树翠绿,像一把巨大的伞。
"那年,"王燊说,声音很轻,像在回忆一件很久远的事,"你在那棵树下睡了一夜,额头上受了伤。你爸要带你走,我没有拦。我知道,你留在这里,会被那些流言蜚语淹死。走了好,走了干净。"
他顿了顿,又说:"但我知道,你会回来的。你的根在这里,你的命格也在这里。你是那棵树选中的人,跑不掉的。"
王栩的心跳漏了一拍。"大爷爷,您知道——"
"我知道的比你想的多。"王燊说,举起一只手,打断了她,"但有些事,我不能说。你要自己去看,自己去听,自己去想。等你想明白了,你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他的话和袁信宏说的几乎一模一样。
王栩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什么。这两个男人,一个是她的族长,一个是她的堂伯,他们都知道一些她不知道的事,但他们都选择了不说。不是不想说,是不能说。有些事,必须自己去经历,自己去悟,别人说再多都没用。
"大爷爷,"王栩说,"族里最近,还好吗?"
王燊的脸色沉了一下。"你二爷爷,"他说,"最近动作不少。"
"二爷爷?"
"王炎。"王燊说,名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像一块石头砸在地上,"他想让王桓接我的位置。"
王桓。王栩记得这个名字。老二王炎的儿子,比她大一岁,小时候见过几次,懦弱,没主见,像一根没有骨头的面条。但他比王桎大一岁——老二的儿子,比继承人还大一岁,这本身就是一根刺。
"王桓?"王栩说,"他能行吗?"
"他不行。"王燊说,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但他爹行。王炎想把儿子推上去,自己在后面掌权。这几年,矿上的事基本都是他在管,安插了不少人。你三爷爷性子稳,但手段不如他狠,逐渐被架空了。你四姑奶奶天天跟他拍桌子,但一个人,再能闹,也闹不到核心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