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季的梦溪镇,绿得像一块浸在水里的翡翠。
汽车在盘山公路上绕了一个小时,路是柏油路,平整得像一块黑色的缎子,路边的香樟树遮天蔽日,把阳光剪得碎碎的,落在路面上像一地晃动的金币。车拐过最后一个弯,梦溪镇就铺在了山坳里,白墙黛瓦,飞檐翘角,在七月的阳光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光,像一幅被人精心装裱过的水墨画。
镇子不小,顺着山坡一层一层往上叠,像鱼鳞,又像阶梯。镇中心是一个不大的广场,铺着青石板,中间立着一座戏台,飞檐上的兽脊在阳光下闪着光。广场周围是商铺,五金店、杂货铺、饭馆、诊所,门脸都收拾得齐整。再往里走,是一片老宅子,青砖灰瓦,马头墙,那是王家的祖屋和祠堂。
镇上的人都知道,梦溪镇能有今天,全靠王家的金矿。
王家的金矿养了这个镇子三代人。矿上的工人多半是镇上的子弟,赚了钱回来盖房、娶亲、供孩子读书。王家还捐了镇上的小学和卫生院,修了路,架了桥,连广场上那座戏台都是王家出钱翻修的。镇上的老人提起王家,都会说一句"积德的人家",语气里有感恩,也有敬畏——感恩是因为王家给了饭吃,敬畏是因为王家握着这个镇子的命根子。
中巴车在镇口停下。王栩拎着包下车,一股热浪扑面而来,混着泥土的腥气和樟树的清香。夏天,热得像一个蒸笼,蝉在树上叫得撕心裂肺,像在比赛谁的嗓门大。
她抬起头,往镇子深处看了一眼。
最里面,靠山的位置,有一棵巨大的树。夏天了,满树翠绿,叶子密得像一把巨大的伞,把阳光遮得严严实实,树下是一片浓荫,像一潭深绿色的水。树很大,大到在镇口就能看见,像一个地标,像一个守护神,站在那里,站了千年万年。
那是银杏树。
王栩看着那棵树,心跳快了起来,像有一面鼓在胸腔里敲,一下,一下,越来越急。
十五年了。
她四岁离开,七岁回来过一次,之后每年清明和过年短暂回来,每次都不超过三天。算起来,她已经十五年没有在梦溪镇过过夏天了。
林明珠在她旁边飘着,看着那棵树,没有说话。她的青衣在热浪里微微浮动,像一片没有重量的叶子。但王栩感觉到了,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不是热,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像一个离家很久的人,终于站在了家门口,却不敢推门进去。
"走吧。"王栩说。
两个人往镇子里走。李修远的母亲李阿姨已经先到了,她十年前来过梦溪镇写生,对这里熟门熟路,住在镇中心的一家客栈里。说是客栈,其实是王家族产,一栋三层的木楼,收拾得干净,平时接待来矿上谈生意的客商。李修远先去放行李,王栩则往家走。
王家的宅子在镇子的最里面,靠山而建,占了半座山坡。
那不是一栋房子,是一片园子。
黑漆的大门,铜环,门上挂着一块匾,写着"树德堂"三个大字,是前朝某个状元的手笔。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左爪下踩着绣球,右爪下摁着小狮子,狮子的头被人摸得发亮,像涂了一层油。
王栩走进去,迎面是一座假山,太湖石的,瘦、皱、漏,像一幅立体的山水画。假山后面是一个池塘,不大,但水很清,里面养着锦鲤,红的白的,在荷叶间穿来穿去。池塘边种着芭蕉和竹子,风一吹,竹叶沙沙响,像有人在低声说话。
绕过池塘,是一条回廊,朱红的柱子,青瓦的顶,廊下挂着鸟笼,几只画眉在里面跳来跳去,叫得清脆。回廊很长,连接着一连一连的院子。每一连都有正房、厢房、天井,住着王家的各房人。
像一个缩小版的大观园。
王栩沿着回廊往里走,遇到几个佣人,提着水桶、端着菜盘,看见她都愣了一下,然后赶紧躬身叫"大小姐回来了"。她点了点头,继续走。
她的家在第三进,是老三王烨那一脉的院子。但她爸爸王桎从小被族长带在身边养,住在族长那一进,所以她小时候其实是在族长的院子里长大的。后来四岁离开,再回来,就住回了老三这一进。
院子里种着两棵石榴树,夏天了,花开得正盛,红灿灿的,像一团一团的火。妈妈正站在石榴树下,手里拿着一把剪刀,在剪枯枝。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短衫,头发挽在脑后,用一根银簪别着。听见脚步声,她回过头,看见王栩,手里的剪刀"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埼堉。"妈妈叫了一声,声音有点抖。
"妈。"王栩走过去。
妈妈一把抱住她,抱得很紧,像怕她跑了一样。王栩感觉到妈妈的身体在微微发抖,有温热的液体落在她的脖子里。
"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妈妈反复说着这一句话,像在念经。
"姐!"
一个男孩从正房里冲出来,十二三岁的样子,虎头虎脑的,穿着一件白色的褂子,晒得黝黑,像一条小泥鳅。他跑到王栩面前,仰着头看她,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黑葡萄。
"姐,你终于回来了!"王墐说,"我等你好久了!你说给我带的城里的漫画书呢?"
王栩笑了,从包里掏出一套漫画,是她在城里的书店买的。王墐接过去,眼睛都直了,抱着书就往屋里跑,跑了两步又回过头,喊了一句"姐你最好了",然后没影了。
"这孩子,"妈妈笑着摇头,"天天盼着你回来。你爸在矿上,最近事多,晚上才回来。走,先进屋,外面热。我给你冰了西瓜,还有酸梅汤。"
王栩跟着妈妈进屋。正房里很凉快,青砖铺地,窗户开着,穿堂风一吹,暑气消了大半。堂屋里摆着一套红木家具,是有些年头的了,包浆温润,雕着花鸟,很沉,很稳。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耕读传家",是族长王燊的手笔,笔力遒劲,像他这个人。
妈妈给她端来一碗酸梅汤,冰凉的,酸甜可口,喝下去从喉咙凉到胃里,暑气全消了。
"你大爷爷,"妈妈一边给她切西瓜一边说,"最近身体不太好。天一热就胸闷,喘不上气,医生说是老毛病了,养着吧。他天天还往祠堂跑,劝也劝不听。"
"我一会儿去看看他。"
"吃完饭再去,"妈妈说,"他中午要歇午觉,你这会儿去打扰他。先吃西瓜,歇会儿。"
王栩点了点头,拿起一块西瓜。西瓜是井水里冰过的,沙瓤,甜得像蜜。她咬了一口,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流,她赶紧用手背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