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身体开始变淡,像一幅被水浸过的画,一点一点地融进了树干里。最后只剩下一双眼睛,在树皮的纹路里闪了一下,然后就消失了。
王栩站在树下,站了很久。
风一吹,满树的叶子摇晃,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像有人在笑,又像有人在唱歌。
她摸了摸树干。树皮很粗糙,硌手,但有一种温暖的感觉,像摸到了一个活物的皮肤。
"我回来了。"她轻声说。
树没有回答。但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树的深处,轻轻动了一下。
像一个沉睡了很久的人,翻了个身。
王栩从祠堂后院出来的时候,在回廊上遇到了一个人。
一个女人,三十八岁上下,穿着一件月白色的旗袍,外面罩着一件薄纱的坎肩,头发烫成了大波浪,用一支玉簪别着。她的手里拎着一个食盒,正往族长的院子走,看见王栩,停住了脚步。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
"你是……埼堉?"女人说,语气里有一丝不确定,又有一丝惊讶。
王栩认出了她。李熠懿。二房的媳妇,管外事房的。十五年不见,她从一个二十三岁的少妇变成了一个三十八岁的女人,但风韵犹存,甚至比年轻时更有味道了。她的眼睛还是那么亮,那么精明,像一只狐狸。
"二婶。"王栩叫了一声。按辈分,她该叫她二婶。
"哎呀,真是你!"李熠懿笑了,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热情,像一朵盛开的花,"长这么大了!我都认不出来了!你小时候才那么点大,现在都成大姑娘了!"
她上下打量着王栩,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尤其是额头的位置,然后又移开了。
"你额头上的疤,"李熠懿说,"没了?"
"做了个小手术。"王栩说。
"哦哦,挺好挺好。"李熠懿说,笑容不变,但王栩感觉到,她的眼神里有一丝探究,一丝警惕,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你是来看族长的?"
"嗯。"
"族长今天精神还好吧?"
"还行,就是天热,胸闷。"
"唉,老人家了,"李熠懿叹了口气,"我这是给他送点绿豆汤,解暑的。你吃饭了吗?要不到二婶家去吃?"
"吃过了,谢谢二婶。"
"那行,"李熠懿说,"你刚回来,先歇着。改天二婶请你吃饭。"
她说完,拎着食盒往族长的院子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笑着说:"埼堉啊,你这次回来,多住几天。园子里大,有时候碰不到面,你有空多走动走动。"
"好。"王栩说。
李熠懿的身影消失在回廊的拐角处,旗袍的下摆扫过青石板,像一片云。
王栩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李熠懿。这个女人,在她四岁那年,坐在祠堂的九把椅子上,看着她,眼神里有同情,也有算计。十五年过去了,她还是那个样子,笑得像一朵玫瑰花,但花底下藏着刺。
她刚才看她额头的那一眼,王栩记得很清楚。那不是好奇,是确认——确认她额头上的疤是不是真的没了,确认她是不是真的"变了"。
王栩转过身,往回走。夕阳西下,把回廊的柱子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排黑色的栅栏。园子里很安静,只有蝉鸣和鸟叫,还有远处池塘里锦鲤跃出水面的声音。
这个园子太大了,大到住着几十口人,却常常听不到人声。每一进院子都关着门,过着自己的日子,打着自己的算盘。表面上和和气气,私底下暗流涌动。
像一个缩小版的大观园。
而她,刚刚回到这个园子里。
王栩走着走着,忽然想起了大爷爷说的话。
"不要相信任何人说的话,包括我。"
她深吸一口气,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梦溪镇的夜,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