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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朋友（第2页）

他顿了顿，又说："那时候她刚进公司，底薪八百块，没有提成，没有奖金。她图什么？图的就是把客户拿下来，在公司站稳脚跟。后来客户稳定了，广进的刘总觉得她能干，私下里给她挂了个顾问的名头，每年给点顾问费。这钱，是她应得的。"

"但公司的制度——"

"制度是死的，人是活的。"袁信宏说，语气不重，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在那里，"公司大了，什么人都有。有的人图钱，有的人图名，有的人图安稳。你不能用圣人的标准要求每一个人。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这个道理，你越早明白越好。"

他给王栩倒了一杯果汁，推到她面前。

"我不是说收顾问费是对的。"他说，"我的底线是：第一，不能损害公司的核心利益；第二，不能违背道德良心；第三，不能把公司的机密往外送。这三条，张希娣都没碰。她拿的是广进给她的辛苦费，不是从公司的利润里抠的。广进给她钱，是因为她能干，能帮广进解决问题，不是因为她出卖了公司。"

"所以您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对。"袁信宏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是纵容，是管理。你把她查了，处理了，开除了，然后呢？广进这个客户谁来接？换一个人，能接得住吗？接不住，客户跑了，公司损失更大。而且，你开了这个先例，以后谁还敢拼命干活？干得越多，错得越多，不如躺平。"

他喝了一口酒，看着窗外。巷子的红灯笼在风里晃，光影投在墙上，像一幅流动的画。

"我刚创业的时候，"他说，声音轻了一些，像在回忆，"也觉得什么都应该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后来发现，不是那么回事。这个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中间有一大片灰色地带。你要学会在灰色地带里走路，既不被染黑，也不被白得刺眼。这才是本事。"

王栩看着他，心里有一种很复杂的感觉。这个男人，比她大二十来岁，是她的堂伯，也是她的老板，还是她在这个城市里最亲近的人。他说的这些话，她以前从来没有想过。在她的世界里，对就是对，错就是错，好人就是好人，坏人就是坏人。但袁信宏告诉她，不是这样的。

"那周敏呢？"王栩问，"她删我的报告，在背后搞小动作，这个您也不管？"

"管。"袁信宏说，"但不是现在。"

"为什么？"

"因为她还有用。"袁信宏说，"周敏这个人，能力一般，但她会来事，能哄客户，能在酒桌上把合同签下来。这种人，每个公司都需要。她搞你，是因为你动了她的蛋糕。等你足够强了，她搞不动你了，自然就消停了。或者，等她没用了，我自然会处理她。"

"那我现在怎么办？"

"忍着。"袁信宏说，"忍着，积累，变强。等你强到她不敢搞你的那天，你就赢了。在那之前，所有的小动作，都是你成长的养分。"

他看着王栩，眼神里有一丝温和，一丝坚定，还有一种"我也是这么过来的"的了然。

"记住，"他说，"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会因为你是对的就帮你。人们只会因为你有用而靠过来。你要做的，不是证明自己是对的，是让自己变得有用。有用到，没有人敢动你。"

王栩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黄酒很烈，烧得喉咙发烫，像一团火，从喉咙烧到胃里，又从胃里烧到心里。

她放下酒杯，看着袁信宏。"信宏叔，"她说，"您当年，也是这么过来的？"

袁信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淡，像月光落在水面上，一闪就没了。

"比这难多了。"他说，"我刚出来的时候，兜里只有三千块钱，租了一个十平米的办公室，连空调都没有。夏天热得像蒸笼，冬天冷得像冰窖。我一个人跑业务，一个人做账，一个人搬货，什么都干过。被人骗过，被人坑过，被人指着鼻子骂过。那时候我就想，只要能活下去，什么苦都能吃。"

"您后悔过吗？"

"后悔什么？"

"后悔离开家族，后悔假死，后悔一个人出来打拼。"

袁信宏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酒杯上轻轻摩挲着，像在摸一件很珍贵的东西。

"没有。"他说，"我唯一后悔的，是不能在我爸面前尽孝。他养了我一场，我连给他养老都做不到。"

他的声音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但王栩听出了里面的重量。那是一个儿子对父亲的愧疚，压了十几年，像一块石头，沉在心底，搬不动，也放不下。

"但我不后悔出来。"袁信宏说，"在那个村子里，我能看到我六十岁的样子——坐在祠堂里，捻着念珠，说着言不由衷的话，守着一堆没用的古籍，守着一座快空了的金矿，守着一群各怀鬼胎的人。那样活着，和死了有什么区别？"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人这一辈子，"他说，"总要为自己活一次。"

包间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的红灯笼还在晃，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深秋的寒意，也带着巷子里饭菜的香味。

"对了，"袁信宏忽然说，像想起了什么，"你那个朋友，叫李修远的，学考古的？"

王栩愣了一下。"您怎么知道？"

"你上次画展的照片，发了朋友圈，我看见了。"袁信宏说，脸上带着一丝玩味的笑，"小伙子长得不错。"

"信宏叔——"

"别紧张，"袁信宏笑，"我不是要查你。就是觉得，有个靠谱的朋友在身边，是好事。你这孩子，什么事都自己扛，有个人说说话，挺好。"

王栩没有说话。她的脸微微红了，在灯光下，像涂了一层淡淡的胭脂。

袁信宏看着她，眼神里有一丝温柔，像一个父亲看着自己终于长大了的孩子。

"行了，"他说，"不说这个了。吃饭，鱼凉了就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