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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珠（第6页）

青衣没有立刻回答。她飘到巷子口，看着外面的路灯，看了很久。路灯是橘黄色的，把她的青衣照成了一种很奇怪的颜色，像旧照片里的颜色。

"今天看到那幅画，"她说，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什么事？"

"林明珠。"林明珠说，"我的名字。"

王栩愣了一下。"你以前怎么不说？"

"忘了。"林明珠说，"真的忘了。困了太久了，很多事都忘了。今天看到那棵树，看到画里的金黄，忽然就想起来了。"

她顿了顿，又说："我记得有人叫过我明珠。叫了很多年。每天早上叫，每天晚上叫。后来就没人叫了。叫着叫着，我自己也快忘了。"

"谁叫的？"王栩问。

林明珠摇了摇头。"不记得了。只记得那个声音，像春天的水，化了冰之后，从山上流下来的声音。"

她的声音里有一丝怅惘，但很快就消失了。她飘到王栩面前，看着她的眼睛。

"以后，"她说，"你叫我明珠吧。"

王栩看着她。黑暗里，林明珠的眼睛很亮，像两颗星星，又像两盏灯，在三千年的黑暗里，一直亮着，没有人看见。

"好。"王栩说，"明珠。"

林明珠笑了。那笑容很淡，像月光落在水面上，一闪就没了。但王栩看见了。

"这些灯，"林明珠转过头，看着巷子外面的路灯，看着远处宿舍楼的灯光，看着城市里星星点点的万家灯火，"比我们那时候亮多了。"

"嗯。"

"但没有一盏，"她说，"是为我亮的。"

王栩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青衣，赤脚，飘在半空中，像一片被风卷起的叶子，无处落脚。

"以后，"王栩说，"我房间的灯，为你亮着。"

林明珠没有回头。但她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

"好。"她说，声音很轻，像一声叹息。

然后她消失了。巷子恢复了黑暗，风停了，那股檀香和旧书的味道也散了。

王栩站在巷子里，站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走进了宿舍楼。

宿舍里，陈思琪在敷面膜，周芸在写作业，林薇薇不在。

王栩走到自己的书桌前，坐下，拿出日记本。她的日记本是一本很普通的硬壳本，蓝色的封面，没有任何装饰。她从七岁那年开始写，写了十年，写满了三本。

她翻开新的一页，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三个字。

林明珠。

笔尖停了很久。墨水在纸上洇开一个小小的点，像一滴眼泪。

然后她又写了一行：她说她忘了。但我觉得，她没忘。她只是不敢记得。

她合上日记本，把它放进抽屉最里面，锁上。

窗外，月亮很薄，像一块被磨透了的老玉。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书桌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王栩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她想起今天的画展，想起那幅《秋声》，想起李修远说的"讲故事的人是不是认真的"，想起南乔舔糖人的样子，想起林明珠说"没有一盏灯是为我亮的"。

她闭上眼睛。

黑暗里，她好像又看见了那棵银杏树。满树金黄，树下站着一个青衣的女人，背对着她，看着远方。

风吹过，树叶沙沙地响，像有人在唱歌。

唱的是一首很老很老的歌，老到没有人记得歌词。

但王栩觉得，她好像在哪里听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