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军姿和挖土不一样。"李修远说,"挖土是要蹲在地上,用小刷子一点一点刷,刷一天,可能就刷出半片陶片。你坐得住吗?"
南乔想了想,泄气了:"那我还是学我的社会学吧。"
王栩在旁边听着,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她想起十年前,她讲那个故事的时候,李修远也是这样,安安静静地听,眼睛亮亮的,不打断,不质疑。等她讲完了,他才说:"你讲的故事,不是编的吧?"
那时候她以为他在质疑她。现在她才明白,他不是质疑,他是相信。因为相信,所以才会问。
面上来了,热气腾腾的,牛肉炖得很烂,汤是浓白色的,撒着葱花和香菜。南乔迫不及待地拌了拌,大口吃起来,吃得满头大汗。
王栩也吃了一口。面很筋道,汤很鲜,牛肉入口即化。她很久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面了。
三个人埋头吃面,馆子很吵,隔壁桌的几个男人在喝酒划拳,声音很大,但奇怪的是,并不让人觉得烦。这种烟火气,让人觉得踏实。
吃到一半,王栩忽然放下筷子,看着李修远。
"我问你个事。"
"嗯?"李修远抬起头,嘴里还嚼着面。
"你真的觉得,我十年前讲的那个故事,是真的?"
李修远把面咽下去,拿起纸巾擦了擦嘴,然后看着她。他的眼睛很大,很深,在馆子昏黄的灯光下,像盛了一碗温水。
"我不关心故事是不是真的。"他说,"我只关心讲故事的人是不是认真的。"
"那我认真吗?"
"认真。"李修远说,"你那天讲的时候,眼睛很亮,手在发抖。编故事的人不会发抖。"
王栩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她低下头,看着碗里的面,热气模糊了她的眼睛。
"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她问,声音很轻。
"因为那天的你,"李修远说,"和今天的你,很像。"
王栩抬起头,看着他。
"都是认真的人。"李修远说,然后笑了一下,低下头继续吃面,像刚才什么都没说。
南乔在旁边一脸懵,嘴里塞着面,含含糊糊地问:"你们在说什么?什么故事?我怎么听不懂?"
"没什么。"李修远说,"小时候的事。"
"好啊你们两个有秘密不告诉我!"南乔拍桌子,"我生气了!"
"生气就多吃点。"
南乔哼了一声,低头继续吃,但嘴角翘了起来。
王栩看着他们两个,心里有一种很温暖的感觉。像在冬天里,捧着一杯热茶,从手心暖到心里。
她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从七岁那年离开村子,她就一直一个人。一个人上学,一个人吃饭,一个人面对那些指指点点的目光。王森对她好,但王森有自己的事。父母爱她,但他们在很远的地方。林明珠陪着她,但林明珠是一个灵魂,不是人。
现在她有了朋友。两个。一个热热闹闹像小太阳,一个安安静静像一棵树。
她低下头,继续吃面。眼泪掉进了碗里,她赶紧用袖子擦了,没有人看见。
吃完饭,三人在美术馆附近逛了逛。
旁边有一条老街,青石板路,两边是卖各种小东西的铺子——手工饰品、旧书、明信片、陶瓷杯子。南乔像一只放飞的小鸟,从这家窜到那家,看见什么都新鲜。
李修远跟在她们后面,手里帮南乔拿着买的东西——一个手工发夹,两本旧书,一个陶瓷杯子。他不嫌烦,一样一样地接过来,拎在手里,跟在后面,像一个耐心的管家。
王栩走在他旁边,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并不尴尬。阳光从老街的屋檐之间漏下来,在青石板上投出斑驳的影子,风一吹,影子就动起来,像活的。
"你今天,"李修远忽然开口,"看到那幅画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王栩愣了一下。"有吗?"
"有。"李修远说,"你站在那幅画前面,像被什么东西吸住了。"
王栩没有说话。
"那棵树,"李修远说,"你也认得,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