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午后到黄昏,从黄昏到夜深。
窗外从喧嚣归于寂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犬吠和打更人悠长的梆子声。
陈文卿的心,也从一开始的急切和坚定,慢慢沉入不安和恐惧。
她……还会回来吗?
是不是又被那些人带走了?
是不是正在遭受……
他不敢再想下去,只能死死盯着那扇门,仿佛要用目光将它烧穿。
就在他几乎要冲出去寻找的时候,深夜时分,那扇门,终于被从外面,极其轻微地、带着迟疑地,推开了。
一道纤细的身影,像幽灵般,悄无声息地闪了进来,又迅速反手将门闩插上。
是玉罗。
昏黄的油灯光晕下,陈文卿看清了她的模样。
她显然也梳洗过,换上了一身干净的、半旧的藕荷色衣裙,头发湿漉漉地绾在脑后,用一根木簪固定,几缕碎发贴在光洁的额角和脖颈。
脸上似乎薄薄敷了一层粉,掩盖了疲惫,却掩不住眼底深处那浓重的青黑和一种惊惶不安的神色。
她的嘴唇涂了点口脂,颜色浅淡,却让她原本就秀美的唇形更加清晰。
整体看去,她甚至比平时在家时更注意了仪容,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却更加脆弱的“正常”表象。
但陈文卿的目光,却敏锐地捕捉到了更多。
她的眼神,不再是过去那种温顺的麻木或死寂的空洞,而是一种极其复杂的、闪烁不定的东西。
当他看向她时,她立刻慌乱地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像受惊的蝶翼般剧烈颤动,手指不自觉地绞紧了衣角。
那眼神深处,有恐惧,有羞耻,有愧疚,但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灵魂刚刚经历过剧烈震荡后残留的恍惚和……一丝沉浸在某种余韵中的迷离?
她的脸颊在不正常的苍白底色下,隐隐透着一层诡异的、不散的红晕,不是健康的血色,更像是某种持续兴奋后的潮热。
她的身体,也在细微地、无法控制地颤抖。
不是寒冷,屋内的温度并不低。
那是一种神经质的、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轻颤,尤其是在他目光的注视下,颤抖得更加明显。
她站在那里,肩膀微微内扣,脖颈僵硬,整个人呈现出一种极力想要缩起来、却又不得不站在这里的矛盾姿态。
“相……相公。”玉罗终于开口,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明显的颤抖和沙哑,仿佛声带被过度使用过,“你……你还没睡。”
陈文卿心中猛地一痛。
他站起身,努力压下心中翻腾的复杂情绪——那里面有心疼,有怀疑,有想要质问的冲动,但更多是被自己强行点燃的保护欲。
他不能让玉罗看出自己的动摇和恐惧,他必须表现得坚定而温柔,才能给她安全感。
“玉罗,你回来了。”他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温和,甚至带着一丝久别重逢(虽然只是隔了一天)的欣喜。
他走上前,想像过去那样,去拉她的手。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她冰凉手背的瞬间,玉罗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却异常迅速地猛地一颤,如同被火烫到般,下意识地将手往后缩了缩!
陈文卿的手僵在了半空。
玉罗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反应过激,脸上掠过一丝惊慌,连忙又把手微微伸回来一点,但却没有再主动去碰陈文卿的手,只是垂着头,声音更低:“我……我身上凉,别冰着相公。”
陈文卿的心沉了沉。他收回手,转而走到桌边,拿起那个破旧的陶壶,倒了一碗凉开水,递给她:“走了远路吧?喝点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