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熟悉的声音让他紧绷的神经略微放松了一些。
教书,至少能让他暂时忘记现实的窘迫和内心的不安。
然而,当他跨进私塾那扇虚掩着的院门时,一种极其诡异的氛围,像无形的网,瞬间将他笼罩。
院子里原本正在摇头晃脑背诵“天地玄黄”的七八个蒙童,声音忽然齐齐卡了一下,一双双清澈又带着懵懂好奇的眼睛,齐刷刷地望向他。
而坐在廊下负责监督的几位年纪稍长的学子,以及另一位同样在此谋职、教授经义的张秀才,他们的反应则更加耐人寻味。
原本张秀才正端着茶碗,与两个家境较好、平时就有些轻浮的学子低声谈笑。
在陈文卿踏入院门的刹那,谈笑声戛然而止。
张秀才放下了茶碗,那两个学子(一个姓赵,一个姓钱)则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脸上浮现出一种混合着鄙夷、兴奋和看好戏般的神情。
其他人的目光,也从蒙童身上移开,聚焦到陈文卿身上。
那目光不再是平日的平淡、疏远或偶尔的同情,而是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探究、讥诮,以及一种压抑不住的、想要分享某种惊人秘密的躁动。
整个院子,出现了刹那的死寂,只有不明所以的蒙童们还在茫然地眨着眼睛。
陈文卿的脚步顿住了。
一股不祥的预感,比昨天在州府客栈听到零星碎语时更加强烈地涌上心头。
他握紧了手中的书卷,指节微微发白,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礼节性的、干涩的笑意,朝着张秀才和众人点了点头,低声道:“张兄早,各位早。”声音竟有些沙哑。
张秀才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眼神却有些飘忽,似乎不敢与他对视。
而那位赵姓学子,已经按捺不住,脸上堆起一种夸张的、假惺惺的“关切”笑容,站起身,朝着陈文卿迎了过来。
“陈兄!你可算回来了!”赵学子声音洪亮,仿佛生怕有人听不见,“州府一行,辛苦了!如何?今科桂榜,想必是高中了吧?”他嘴上说着“高中”,眼里却没有半分祝贺之意,只有满满的嘲弄。
陈文卿心中一沉,知道来者不善。
他垂下眼帘,低声道:“赵兄说笑了,陈某才疏学浅,今科……依然是名落孙山。”说出这句话时,他感到一阵熟悉的、刀割般的羞耻。
“哎呀!”赵学子一拍大腿,故作惊讶惋惜状,“可惜!可惜啊!陈兄寒窗苦读多年,屡败屡战,这份毅力,真是令我等佩服!”他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恶意的兴奋,“不过啊,陈兄,科举功名,终究是身外之物,一时得失,算不得什么!要我说啊,陈兄你才是真正有‘大福气’的人!家里藏着那么一件‘稀世珍宝’,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艳福呢!”
“珍宝?”陈文卿心中猛地一紧,抬起头,茫然又警惕地看着赵学子。
旁边那位钱学子也凑了过来,脸上挂着猥琐的笑容,接口道:“赵兄说得对!陈兄,你昨日没在城里,可是错过了一场‘千古难逢’的奇景啊!啧啧,那场面,真是……让人大开眼界!”
“什么……奇景?”陈文卿的声音开始有些发抖。他其实已经猜到了几分,但宁愿自己猜错了。
“还能是什么?”赵学子凑近一步,压低了些声音,却依旧确保周围所有人都能听见,“自然是尊夫人,玉罗娘子的‘精彩表演’啊!昨天午后,在十字街口,那出‘醋海翻波,众妇撕衣’的大戏,陈兄当真没听说?”
“轰——!”
仿佛一道惊雷在陈文卿耳边炸响!
他眼前猛地一黑,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
十字街口?
众妇撕衣?
玉罗?
这些词组合在一起,形成了一幅他不敢想象的、恐怖的画面!
“你……你们胡说什么!”陈文卿猛地抬起头,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眼中充满了血丝和不敢置信的愤怒,“玉罗她……她怎么会……”
“哎呦,陈兄,你还不知道哪?”钱学子故作惊讶,声音却更加兴奋,“全城都传遍啦!昨日午后,十字街口,好几个凶悍的妇人当街捉奸,把你家那位……嘿嘿,玉罗娘子,给堵住了!说她是什么‘勾引别人家掌柜的狐狸精’,七手八脚,就把她身上那身衣裳,撕了个精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