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生活充实而平静,脸上总是带着那种温婉沉静、让人心安的笑意。
然而,若有人细心观察,或许能从这完美的表象下,捕捉到一丝丝极细微的、不和谐的裂纹。
比如,在无人注意的瞬间,她脸上那温婉的笑意会突然淡去,眼神飘向远方,变得空洞而恍惚,仿佛灵魂抽离,去了某个遥远而痛苦的地方,眼底深处会掠过一丝无法掩饰的惊惶与忧郁,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又比如,她对触碰,尤其是来自男性的、不经意的触碰,会表现出一种超乎寻常的敏感。
有一次,村塾里一个半大的孩子跑得太急,撞了她一下,手肘蹭到了她的腰侧。
玉罗像被火烫到一般猛地弹开,脸色瞬间变得煞白,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好一会儿才在旁人疑惑的目光中强自镇定下来,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说自己没事,只是吓了一跳。
再比如,当夜晚,她偶尔会从睡梦中惊醒,浑身冷汗淋漓,眼神惊恐万状,死死抓住身旁丈夫的衣襟,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
陈秀才总是温柔地拍抚她的背,轻声问她梦到了什么。
她总是摇头,将脸埋进他怀里,声音闷闷的、带着哽咽说:“没什么……就是……梦到小时候……在张家沟……挨打……”陈秀才便不再追问,只是更紧地搂住她,心中满是怜惜,以为那只是些不愉快的童年记忆。
他哪里知道,那些“不愉快的记忆”,是足以吞噬一切光明的、真正的地狱。
玉罗自己也竭力不去回想。
她用眼前充实的生活、丈夫温柔的爱意、村民们的需要,努力地覆盖、掩埋那些深植骨髓的肮脏记忆。
她以为,只要自己做得足够好,表现得足够贤惠、足够干净、足够有用,就能彻底洗刷掉过去,就能真正配得上陈秀才那份清澈深沉的爱,就能在这片新的土地上,斩断与过往的一切联系,干干净净、堂堂正正地重新活一回。
她像一只精心修补好裂痕的玉瓶,外表光洁温润,内里却藏着只有自己知道的、随时可能再次崩坏的脆弱。
这个宁静的、带着草药清香的清晨,似乎与以往任何一个清晨并无不同。
玉罗采了满满一篮的夏枯草和清热祛湿的金钱草,准备回家晾晒。
晨光渐亮,雾气消散,她走在回村的青石板路上,心情是难得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劳作后微醺的满足。
她盘算着,这些草药晒干了,可以分给几户最近有些上火症状的人家;下午要教几个新来的姑娘绣一种新的缠枝莲纹样;晚上……晚上要给文清炖个清热润肺的冰糖雪梨,他这几日念书有些咳嗽……
就在这时,前方村口老槐树下,一阵突兀的、尖利刺耳的哭嚎声,像一把生锈的钝刀,猛地划破了晨间的宁静,也狠狠地撕裂了玉罗小心翼翼维持了许久的平静假象。
“玉罗啊!我苦命的儿啊!你可不能这么狠心哪!”
玉罗的脚步戛然而止,手里的竹篮“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刚采的、还带着露珠的草药撒了一地,如同她瞬间被击碎的心神和伪装。
她僵硬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看向声音的来源。
老槐树下,三个衣衫褴褛、满身尘土的人连滚带爬地朝她扑来。
为首的那个妇人,四十多岁年纪,头发枯黄得像秋天的乱草,胡乱挽在脑后,脸上带着一种谄媚却又掩不住刻薄本性的扭曲笑容,三角眼里射出毒蛇般阴冷的光。
正是她多年未见的继母,刘氏。
刘氏身后,跟着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
男的瘦高,眼珠子滴溜溜乱转,贪婪地盯着玉罗头上那根朴素的木簪和她腰间鼓鼓的荷包,那是玉罗准备去买丝线的钱;女的颧骨高耸,嘴角向下撇着,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嫉妒和一种即将看到好戏的幸灾乐祸——那是她同父异母的弟妹,张铁柱和张杏花。
玉罗脸上的血色,在看清来人的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比身上洗得发白的藕荷色衣裙还要惨淡。
她的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起来,像寒冬里冻僵的、再也发不出声音的雀儿。
浑身的血液仿佛一瞬间冻结,又在下一瞬倒流回心脏,撞击得胸口生疼,几乎喘不过气。
那些被她用尽全力、深埋在最黑暗角落的记忆,此刻如同地底涌出的、裹挟着污秽与恶臭的泥浆,瞬间冲垮了她理智的堤防,将她淹没,让她窒息。
刘氏已经扑到了她脚边,一把抱住了她的小腿,那力道大得惊人,指甲几乎要隔着布料掐进她的肉里。
刘氏抬起那张写满算计和恶毒的脸,声音又尖又利,像是生怕这清晨的村庄里还有人没被惊醒:“玉罗啊!娘知道你如今攀了高枝,嫁了好人家,穿金戴银吃香喝辣!可你爹他……他病得快不行了呀!就吊着最后一口气,想见你最后一面哪!你弟要娶媳妇,聘礼还没着落;你妹的嫁妆更是连个影子都没有!你不能这么没良心,眼睁睁看着咱们一家人饿死、穷死、被人唾沫星子淹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