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著水月,水月也看著她。
两人的眼里都有同样的东西,担忧,无奈,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针刺一般的心疼。
她们是师姐妹,是同门,是看著彼此从小姑娘变成如今模样的人,有些话不用说出来,一看对方的眼睛,就全明白了。
“那孩子。”苏茹最终只说了这三个字,就再也说不下去了。
她低下头,继续缝手里的小衣。
针线穿梭,比刚才快了些,不,是乱了些。
针尖几次扎偏,线也缠了一回,她拆开重来,手指微微发抖。
风大了些。
泪竹叶哗哗地响,一浪接著一浪,像潮水从山上涌下来,涌进廊下,涌进两个沉默的女人之间。
水月忽然又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被那阵风裹著吹过来的,轻到苏茹要抬头去看她的嘴唇,才確定她真的说了话。
“你知道么,那孩子闭关前,来找过我。”
苏茹捻针的手指一顿,针尖停在半空,离布料只差一寸。
“说什么了?”
水月看著远处的竹林,眼神忽然变得很悠远,像是穿过了那片竹林,穿过了这些年,看到了很远很远的过去。
她站在那里,背脊依旧挺直,可那个姿势里,却有了一种说不出的东西,是疲倦,是很深很深、埋了很多年的疲倦。
“她问我,『若是喜欢一个人,但那个人心里装著天下苍生,装著重担责任,装著师门道义,就是……装不下她,该怎么办。”
苏茹手里的针线放下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你怎么说”,可她忽然发现自己问不出来。
因为她几乎能猜到,她的师姐这个一辈子硬邦邦、冷冰冰、从来不谈风月的女人会给出一个什么样的答案。
水月沉默了很久。
那种沉默和方才的沉默不一样。方才的沉默里是担忧,现在这份沉默里,是另一件东西是回忆,是旧伤,是一个人在岁月的尘埃里翻了很久,终於翻到了压在心底的那一页。
她终於开口了。
“我说”她转头看向苏茹,眼里有一种罕见的温柔,那种温柔不是柔情,而是悲悯,“那你就把自己也变成他放不下的责任。”
苏茹怔住了。
她看著水月,嘴唇微微张开,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她认识这个女人几百年年了,她从来没有见过她这样的表情。
“师姐,你……”
水月看著她,那个眼神像是在说你也觉得不对,是不是?你也觉得自私,是不是?
可她说出来的话却是另一句。
“很自私,对吧?”
她笑了,很淡的笑,曇花一现,旋即又被风吹散。
“可我看得出来,那孩子快把自己逼疯了,她需要个念想,哪怕这个念想是错的,是自私的,也比没有强。”
她重新看向竹林,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绿,落在不知名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