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撩起她鬢边几缕花白的碎发,她没有去拢,只是背著手站在那里,身量依旧挺拔,却让人看著心里发酸。
“有时候我在想,”她的声音渐渐沉下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天地听。
“咱们修道,修的是超脱,是自在,可你看咱们这些人,哪个真超脱了?哪个真自在了?”
她停了停,风吹得她的道袍猎猎作响。
“不过是把情啊爱啊,换了个名字,叫责任,叫道义,叫师门传承,换身衣裳,就不是它了?”
苏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著。
她低下头,看著手里那件小衣,上面有她方才扎破手指留下的那一点暗红。
她看了很久,才轻声说:“可人活一世,总得有点牵掛。”
水月点头,这一次,她没有再拿话去碰。
“是啊,”她说,声音轻得像一声嘆息落在风里,“所以我不劝她放下,我让她抓紧。”
她回过头来,看著苏茹,眼角的细纹里盛著落日的余暉,看起来竟有几分温柔。
“抓紧了,疼了,才知道该不该放,该怎么放。”
风忽然又大了一阵,泪竹叶哗哗地响,铺天盖地的,像是竹林里藏著一片看不见的海。
苏茹被风吹得眯了眯眼,却看见水月转过身去,面向那片泪竹林,站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听见水月低声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极轻极轻,若不是廊下太静,若不是风正好停了一瞬,她几乎就要错过了。
“就像当年,我没抓紧那个人。现在……”
她停了很久,久到苏茹以为她不会再说了。
“连疼的机会都没有了。”
苏茹站起来。
她没有说话,只是走上前,握住了水月的手。
那只手握起来很凉,骨节突出,苏茹握著,觉得像握住了一截冬天的树枝硬的,瘦的,被风吹了很久的。
她没有鬆手。
“师姐……”
水月把手抽了回去。
动作很轻,没有挣,只是慢慢地、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从苏茹的掌心里退出来,然后她转身,往堂屋里走,走了几步,在门槛前站住,没有回头。
“夜了,回吧。”
她抬脚跨过门槛,走进屋內,那道清瘦的背影被门槛的阴影吞了一半,月光落在她的肩头,把月白色道袍上细细的纹路照得分明。
苏茹站在廊下,看著那道背影一点一点没入屋里的黑暗中,月光薄薄地铺在青石地面上,像撒了一层霜。
远处,泪竹林还在哗哗地响著,像是有人在哭,又像是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