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买地的是什么人?"
妇人没有回答。棒槌敲得更重了。
师父没有再问,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一个在河边摸螺蛳的老汉直起腰,朝他们这边看了一眼。老汉的背弯得厉害,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的。
"那家人,"老汉的声音沙哑,"欠了粮行三两银子。三两。春耕借的,说好了秋后还。秋天粮行来收账,连本带利要八两。八两他们拿不出来,粮行说拿田抵。"
"粮行叫什么?"
老汉把螺蛳倒进筐里,没有抬头。
"万商的。"
万商。
老汉直起身,抹了把脸上的水渍。
"三两变八两,八两变三亩地。三亩地卖了六两银子——还完债还剩不几个钱。然后粮行把三亩地又转手卖了,一亩卖八两。进价六两,转手二十四。"
老汉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但他枯瘦的手指在筐沿上敲了两下,指节发白。
"那买地的万商——"
"不是万商买的。"老汉摇头,"地契上写的是本地人的名字。万商只是中间人。"
弯腰继续摸螺蛳,不再说话了。
仲夏跟在师父后面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老汉蹲在河边,佝偻的背影映在浑浊的水面上。
三两变八两,八两变三亩地。
不是抢。是让你自己把地卖出去。
从锦川孟家到古棠北客收地,再到这个渡口的荒田——都是同一个路数。北边来的人出钱,本地人出面。一层隔一层,查到最外头只是个本地商户,真正的买家藏在后面。
赵德才帮万商埋尸体,不是因为想帮。老汉说得明白——万商是中间人。那赵德才呢?他的三两银子是什么?
师父走在前面,忽然停下脚步。
"仲夏。"
"嗯?"
"方才赵德才跪下来的时候,右手摸了一下腰间。"师父的声音很轻,"那里别着一枚铜牌。"
"铜牌?"
"和古棠陈氏族谱上的那个标记,形制一样。"
仲夏没有说话。
赵德才不是"不敢不从"。他是被人捏着——那枚铜牌,就是他的三两银子。
十一、余烬
翌日清晨,四人分头行动。
师父带着仲夏去了林九女儿租住的巷子。大火之后,那间屋子只剩下焦黑的断壁残垣,空气中还残留着烧焦的气味。
"仔细看。"师父蹲下身,在废墟边缘翻找,"火烧得再旺,也有烧不到的角落。"
仲夏翻开一块烧焦的木板,下面是一堆灰烬和碎瓦。
"这里。"发现了一角未被烧毁的布料——是一块油布的残片,和孙老头用来包账本的那种一样。
"林九女儿从粮铺带走的,应该就是用这种油布包着的。"师父接过残片看了看,"但她没有孙老头那么幸运。"
"什么意思?"
"她带走的东西,被人搜走了。"师父站起身,在废墟另一角翻了翻,"你看这里——灰烬里有碎纸的痕迹,但不是自然烧掉的,是被人撕碎之后才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