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看反诗和郑伯安真迹的对比。"
师父指着反诗里的一个"之"字,"郑伯安写之字,最后一笔一定是上扬的。这是他几十年养成的习惯,改不了。但反诗里的之字,最后一笔是平收的。"
"还有这里。"师父又指着另一个字,"天字的第一撇,郑伯安习惯从右上方起笔,落笔时有一个微微的弧度。但反诗里的天字,起笔是直的,没有弧度。"
仲夏仔细看了看,果然发现了差异。
"这是临摹的痕迹。"师父的声音很沉,"临摹的人很专业,模仿了九成。但最后一成——那些根深蒂固的书写习惯——他模仿不了。"
"能判断临摹的人是谁吗?"
"不能直接判断。但可以缩小范围。"师父把反诗翻过来,对着光看了看,"这张纸的背面,有几处墨迹渗透。墨迹渗透的方向和深浅,跟写字人的运笔力度有关。郑伯安写字力度偏重,但反诗的运笔力度偏轻——像是年轻人在写,不是老人在写。"
师父又把林若虚的欠条拿过来,跟反诗放在一起。
"看这里。"他指着欠条上的一个"之"字——最后一笔是平收的。再看欠条上的"天"字——起笔是直的,没有弧度。
仲夏的眼睛微微睁大。
"一样。"
"对。"师父点头,"反诗的书写习惯跟林若虚的日常笔迹高度吻合。运笔力度偏轻,起笔习惯相同,收笔方式一致。这不是巧合。"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雨还在下,檐角挂着一条细细的水线。
"还有一处。"师父没有转身,"反诗写在翰墨斋的上等宣纸上,用的是松烟墨。这两种纸墨,在翰墨斋是分等级卖的——上等宣纸和松烟墨的买主,翰墨斋都有记录。如果老夫没猜错,这批纸墨的购买记录上,一定有林若虚的名字。"
"或者,购买记录已经被撕掉了。"郁清川道,"翰墨斋的账簿,最近几页就是被撕掉的。"
"撕掉了反而说明有问题。"师父转过身,"如果这些纸墨是顾砚秋自己买的,他为什么要撕账簿?他是翰墨斋的老板,自己店里的纸墨自己用,天经地义,不需要遮掩。撕账簿的人,一定是为了掩盖某个买家的身份。"
"林若虚。"仲夏道。
"或者买纸墨的另一个人。"师父回到桌前,"但不管是谁——有人刻意用翰墨斋的纸墨来伪造反诗,然后把嫌疑引向顾砚秋。这是一步精心设计的棋。"
仲夏看着桌上摊开的纸张,忽然觉得这间屋子比刚才更冷了。
"那反诗就是林若虚写的?"
"目前还不能下定论。"师父把纸张收起来,"但嫌疑已经非常大了。如果反诗是林若虚临摹郑伯安笔迹写的——那整个案子的逻辑就全变了。不是郑伯安写反诗,是林若虚伪造反诗嫁祸郑伯安。而顾砚秋——顾砚秋是被林若虚嫁祸的。"
仲夏想起林若虚那天的话——他说先生心事重,紧接着就提到顾砚秋;他说先生见了顾砚秋之后脸色很差,紧接着就是反诗搜出来、纸墨是顾砚秋铺子的货。
全是事实,没有一句指控。可每一句事实,都把矛头引向同一个人。
"沈怀璞的证词,也是林若虚设计的。"仲夏低声道,"他让沈怀璞亲眼看到顾砚秋去了郑伯安的书房——沈怀璞不知道那是郑伯安让人请顾砚秋来的,他以为是去栽赃。"
"一个不知情的证人,替林若虚完成了最关键的指控。"师父的声音很冷,"这是高明的地方。林若虚不需要自己出面指控顾砚秋。他只需要让沈怀璞亲眼看见——剩下的,沈怀璞自己会推理出来。"
仲夏沉默了。
窗外,夕阳西下,将天边染成一片血红。远处的云麓山在暮色中渐渐模糊,只剩一个黑黢黢的轮廓。
"师父,"她忽然开口,"林若虚为什么要往科举里塞人?他一个读书人,做这种事图什么?"
"图什么?"师父捋着胡须,"一个人往科举里塞人,要么是为了钱,要么是为了权。如果是为了钱——谁在给他钱?如果是为了权——谁在给他权?"
"许慎。"仲夏低声道,"何婆婆说许慎的银子到了昭宁就查不出来了。如果林若虚跟许慎是同一条线上的人——那他的银子,也许就是从那条线上来的。"
"对。"师父点头,"但目前我们只有推测。林若虚的背后是谁、他到底做了什么——我们还需要更多的证据。"
"什么证据?"
"名册。"师父的声音很沉,"如果林若虚真的往科举里塞了人,他手里一定有一份名单。谁被安排进去了、安排在什么位置、什么时候入的榜——这些东西,他不可能全记在脑子里。一定有记录。"
"名册在哪?"
"不知道。"师父摇头,"但一定在他能随时拿到、别人又找不到的地方。明天,我们去找他——当面问。"
仲夏把这句话默默记在心里。
夜深了,四人各自回房。
仲夏坐在窗边,想着今天的事。
残纸上的字——"科举""假""已告恩师""若我不测"。水渍遮住了最关键的部分,科举怎么假、告诉了郑伯安什么,都看不清。针孔暗记藏在七八本书里,还没破译。笔迹比对指向林若虚。沈怀璞亲眼看见顾砚秋从郑伯安家出来,推出了错误的结论。郁清川查到林若虚三年前开始跟陌生人来往、中举后不候缺、出手大方来源不明。